这样下去,哪天宗门里只剩下连家父子,楸吾都不感觉意外。
他把这猜想说予桑羽听,桑羽说:他们会克制的,毕竟自家宗门在太平年间人数减少,很容易让外边看出破绽。连樾出关后,再想继续进阶,可能要等下一个人间乱世。
那他们跟乱世中的蛇鼠差不多。楸吾冷笑总结道。
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楸吾到底没拗过桑羽,与他一同去了后山禁地。
我倒也想跟你一起等连起阳进塔,但他要进塔我就没精力仔细观摩法阵符纹,思来想去这么多年,还是得你跟我走一趟,我俩先把那符纹看了再说。
上次连起阳在塔里杀人,法阵都没反应,我们又不做什么,还用上了隐身符箓,应该不会有大问题。
楸吾真是信了桑羽的邪,他日后所有的命运都在这样一个夜晚改变,自他在塔底那近乎透明的地面下方,涌动的浅金泛绿的符纹群落里,对上那一只有整个塔底大小的金黄竖瞳,他便知道他已然逃不掉那雾气翻涌的命运。
幸好他下意识地拔剑,将桑羽护到身后,剑尖直抵不知何时赶来的连起阳眼前。
连起阳感应到塔外禁制符箓的变动,而除他之外,能使这变动产生的连樾正在闭关。
缩地千里符,连起阳用得比楸吾桑羽更加熟练。
打是打不过,跑也跑不了,楸吾以为自己会和桑羽死在塔底,让他多年的忍耐付之一炬,但接下来的事情他们谁也没有想到,塔底那只硕大的犹如凝固琥珀般的金瞳,忽然眨了一下眼,塔内所有照明的符箓熄灭,伸手不见五指。
而等那金瞳若无其事地恢复原状,楸吾的长剑穿透了连起阳胸腔,他永远记得连起阳当时的表情,与其说是愤怒,不如说是意想不到的恐惧。
连起阳那失焦的瞳孔,绝对不是对准楸吾。
*
楸吾从回忆里缓过神,温若失已经讲解到锁魔塔外的第九个传送法阵,他与修仙界排名前二的宗门掌门一同布置针对连樾的防御法阵,又有接近大乘期的修为加持,按道理说应当更加安心才对。
可与他携手除掉连起阳的桑羽不在,楸吾心里也没有底。
虽然桑羽这些年一直强调,他在塔底什么都没干一心等死,但楸吾还是不敢小觑他的能力。
如果不是因为宋泓的事他二人意见相左,那现在跟楸吾一块商议法阵的,便会多一个天一宗掌门。
可是说到宋泓……楸吾担心自己再心神不宁,强行掐断了思绪。
与此同时,在那无休无止的黑雨里,一具青年人的身体随着那地下的河流,如一叶单薄的小舟从暗无天日的洞窟漂流到无遮蔽的空旷峡谷。
地下河流早早地冲洗掉青年浑身的血污,而那无止尽的黑雨,又给他俊朗的面容泼来了骇人的青白。
随着青年一道飘来的,是一把上下有着十三弯月般的残剑,但神奇的是被水浸泡了小半个年头,那剑身还锋利锃亮如刚出剑炉。
这峡谷便是被仙界人界称为魔渊的地方,仙人凡人们都认为它与人间相连,那几扇供其间生灵出入的大门似乎佐证了这一点。
此时昏迷不醒、腹部血洞未愈的青年周围,不免汇聚起大大小小的本土生灵,它们统统被那黑雨染成灰头土脸的模样,这白净的青年确实与它们格格不入。
它们嗅着那轻微但连绵不绝的血腥味,不约而同涌起想要吃掉青年的想法,毕竟同类的身上没有这样美味的气息,吃掉同族虽然能够果腹,但着实品味不到口腹之乐。
可是好吃的食物只有这么一点,它们围拢过来的本地生灵没一会儿便挤了上百只,剪子包袱锤都没办法解决平均分食这样横亘所有种族的难题,所以它们不约而同地选择了干掉同族,独享这一块难得的美味。
最终是一只平平无奇、仅人间水桶粗细的黑猫赢得了胜利,它不屑于吞噬四周闪烁的幽蓝火焰果腹,那会让它的身材从水桶粗变为磨盘粗,不利于它打架的灵活性。
美食在前,它当然选择先舔一口青年血肉外翻的腹部,那个部位不用磨损它的牙齿。
可怜的黑猫已经伸出它倒刺狰狞的舌头,而迎接它的却是忽然变为夺命绳索的黑色雨丝,平常从它皮毛轻巧滑过的雨丝勒紧了它的咽喉,它几乎快看到自己化成的幽蓝火焰。
那青年却仿佛还陷入在漫长的睡眠里,嘴唇微微翕动,呼喊着一个不知名的人物:
“师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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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泓:真希望是场噩梦,醒过来就没事了。
楸吾:……
第124章
黑猫能感觉到自己呼吸停滞了一瞬,它在这一瞬不再想什么美味食物,只想保住自己这条小命。
出乎它的意料,那铁丝利刃般的黑雨忽然松开对它的桎梏,它连忙甩甩脑袋,发现雨水还是寻常的雨水,寒凉沁骨但柔软轻盈。
周遭同类的幽蓝火焰熄灭于这冷雨中,没有了那争抢的喧哗,这提醒着黑猫刚刚遭遇的绝境不是幻梦一场。
那便是这人类的歪招。
黑猫警惕地往后退了两尺,绕着这来历不明的美味人类转了三四圈后,确认没有黑雨再次袭来,大着胆子往人类的小腹猛扑而去。
这时黑雨化为坚实的墙壁,挡在了人类身前,黑猫撞懵了去,脑子里什么念头都没有,反而浑浑噩噩地顺利滚到人类手边。
难道这人类昏迷至此,还能觉察到它的杀意么?
看来是个不好下嘴的硬骨头。
黑猫甩着尾巴,悻悻地准备离开——它拢共就见到过两次人类,上次因为年纪太小实力太弱,没有打过抢食的同类,还差点把小命交代,这次终于横扫了所有同类,但没成想这人类是它进食前最大的障碍。
罢了,大不了它再等等,只要命还在有什么等不到。
黑猫一步三回头地望着人类血肉外翻的小腹,好不容易决定离开,耳朵动一动,却听那人类的呢喃声更清晰了些:“师尊,为什么要杀我?”
“娘亲,师尊,你们都要杀我……”
“为什么……为什么?”
这嘀嘀咕咕地在重复念叨着什么?黑猫以它一百五十年的岁数笃定,这人类没死也一定是疯了。
上次那个死了才让同类得嘴,它怎么就没那么好运呢?
黑猫越想越不服气,它踩碎了脚下三四块乌石,看石头都吉祥地裂开了两半,而没有不幸地四分五裂,它决定遵从乌石占卜的指引,扭头回到了人类的身边。
或许是人类的呼喊愈发激烈,黑雨从他张开的嘴中灌进,终于呛得他直咳嗽,止住了他那无意义的喊叫。
人类别过脑袋,痛苦地拧起了整张脸的五官,而在那苍白的褶皱里,两道晶莹的缝隙缓缓裂开,黑猫认出那是人类的眼睛,黑白分明,而那黑色的部分仿佛被黑雨洗去了瞳仁,雾蒙蒙的再无光彩可言。
“水桶……成精了?”人类呛了好几口水,侧身蜷缩起来,右手下意识捂住伤口,总算说出了一句与先前不一样的话。
黑猫没听明白,但它明白,它全然没有吃掉这个人类的可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