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前夜,提雅因为阿美尔达陛下的事伤神,根本没心思关注英吉,现在回想英吉在前夜的行径,怎么能不知道他打的是什么主意?
当即板起脸训道:“我们身为斯莱萨尔神殿的神侍,陛下和各位主神不在,就要肩负起守护神殿的责任,未经主神允许,是不能擅自离开的。”
英吉心头一喜:原来陛下和主神们都不在!此时不逃,更待何时?
至于面前这爱管闲事的怪物……
英吉的手摸向腰间的袋子,凭感觉摸出一个黑乎乎的小瓶子,手指顶开瓶塞,扬手在提雅面前一挥!
“啊!”提雅惊叫一声,伸手去抓自己的眼睛。
一阵风掠过,就听英吉笑嘻嘻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那是专门吃人视线的虫子,等它们吃饱了就会回巢休息,在那之前你什么都看不到。哈哈,你就老老实实待在这里守护神殿吧!”
说到后面英吉的声音飞扬起来,渐行渐远。
提雅眼前一片漆黑,闻言倒是冷静下来,伸手在眼前挥了挥,果然什么都看不到,攥紧拳头胸口快速起伏。
太过分了。
一定要把他抓回来,给他些教训才行!
过去的每天,提雅都要从副殿出来经由草坪进入神殿工作,无形之间已经把这里的地形刻进了脑子里,即便失去视野,也不妨碍她行动。
提雅干脆闭上眼睛,竖起耳朵仔细聆听,很快,她在风声之外听到了往某个方向狂奔的脚步声以及英吉抑不住的欢快笑声。
提雅展开翅膀。
……找到了!
潮汐甬道的入口近在眼前,英吉却听身后传来了振翅声,心中既烦又恼:该死的怪物,怎么阴魂不散的!?早知道之前就不管她,让她被盖瑞特的从属抓去算了!
“英吉!你停下!”
停下?停下被你抓回去吗?
英吉想起惊醒前那个噩梦,嘶地打了个冷战,当下快跑几步用力往前一跃,半个身子没入了潮汐甬道。
提雅因失去视野,一直不敢飞得太快,发觉英吉加速,听到了潮汐甬道里传来的风声,唯恐慢些被英吉逃脱,双翼猛然往后兜去,在反冲力下收紧羽翼,箭矢似的朝英吉俯冲而去!
英吉的脸被潮汐甬道里散发的虹光映亮,一个笑容还没来得及在他脸上扩散开,身后突然传来陌生又熟悉的呼啸。
在他意识到那是什么声音之前,后背已经被一股巨力撞上,在那瞬间,英吉下意识抓住了搡到面前的翅尖,而后身体就像是失控的陀螺,朝着潮汐甬道深处抡飞出去。
第三次了。
英吉在潮汐甬道强劲的风中高速旋转,眼睛一翻,失去了意识。
*
谧都,奇亚雪原。
浑身漆黑的神祇背着团被被斗篷盖住的东西在雪地里缓步行进,于咯吱咯吱的踩雪声中,在身后留下一串长长的脚印。
雪末被风卷起,糊在黑色的护目镜上,同时,在他行进轨迹前方的半空中,裂开了一条缝隙。
软蠕的肢体顺着裂隙往下流淌,拉丝的油似的滴在前方的雪地上。
神祇脚步不停,朝那才从世界之外挤入神国的怪物走去。
软体的怪物身上滚出一只拥有大面积眼白的眼睛,在食欲的驱使下往前,却没能离开原地。
眼睛骨碌转下,这才发现大片的寒霜不知什么时候爬到了它的身上。
冰霜顺着怪物的躯体往上蔓延,将才出现的裂隙冻结在半空,封住了通路。
与那冻结的怪物擦肩而过时,神祇背后的斗篷往下滑去,顿时有几缕金发落下,被风扬起。
神祇立即停下脚步,小心地将那几缕金发重新掖回斗篷,背起背上冰冷、轻得仿佛只剩骨架的同伴继续往前。
脚印朝雪原深处延伸而去。
第131章
光明之心,光明之心……
记忆中金橙的吊坠仿佛一盏吊在寂夜里的提灯,散发着令人难以忽视的光辉,引着塞西洛斯在奇亚雪原中不断行进。
如果有人能绕到前方,直视他藏在护目镜后的眼睛,大概就能发现此时此刻,虽然塞西洛斯前进的步伐很是坚定,目光却是漫散开的,没有焦点没有落处,像在思考,而漫无目的地前进,也是他缓解焦虑、辅助思考的重要方式。
“……”
丢在哪里了呢?
塞西洛斯整理旧衣柜似的翻腾自己的记忆,将压在柜子最下面的衣服一件件翻出来,抖开抚平仔细端详,试图还原千年前在雪原被伏击的场景。
——虽然他那时还不知道光明之心的用途,但出于对利维的信任和怀念,他一直随身带着那条手链。千年前被伊利娅骗往奇亚雪原时,光明之心就缠在他的手腕上。可一千年后他从永夜长廊回到博莱萨尔,手腕上空空如也,他只能猜测,光明之心在他死亡之前或者之后遗失在他最后出没过的地方。
要么,光明之心是在他躲避伏击的时候掉在了雪原的什么地方;要么,是直到他死亡的那一刻还在他身上,后来随同他的化雪的尸体一起被那场空前的大雪就地掩埋。
当然还有一种最糟糕的可能,是被当时在场的索福瑞斯之类的博莱萨尔神祇捡走。
但考虑到那场以他全部的神力凝结出的雪是比普通的雪更为寒冷之物,在那场雪中逗留在雪原这种地方,更容易被雪灼伤,那几名博莱萨尔主神大概率是在伏击成功之后立即撤离,特意返回来捡一条手链的可能性应该不大……
所以现在最重要的是还原当年奇亚雪原的地貌——雪原上有数座巍峨的雪山在神战中被毁去,又有许多“晚辈”在千年的日积月累下拔地而起。如今的奇亚雪原与塞西洛斯印象里的已经大相径庭了。
其次是要确定他被伏击的地点——当年伊利娅利用站在他肩头的报信鸟掀掉了他的护目镜,导致他在被伏击时失明。那期间他为了躲避攻击,数次大幅移动,最后从天马背上跌下来时落在哪里,对他来说也是未知的……
漫天的白色往前延伸,一望无际。
没有手掌大的光明之心之于奇亚雪原,堪比海中的一滴水。
逐渐堆积的烦躁中,塞西洛斯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
如果把奇亚雪原比作大海,世界之外无疑是比大海还要广阔无数倍的地方。
他连滞留在世界之外的伊莱都能找到,相较之下,寻找光明之心不是要简单得多吗?
不久前,在永夜长廊中搜索的记忆浮现在眼前。
亡者的国度毫无预兆地在他眼前崩塌,利维、瓦妮、阿德、达夏……所有他曾经熟悉的一切离他远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条从雪山脚下化出的细流,在漆黑之中往无尽远处蜿蜒流淌。
他还有疑问,试图重新回到那个世界,却感觉到曾经数次针对他的险恶目光再次向他投来。
危险之际,他不得不暂时逃离,甩开了那如影随形的阴冷的注视,当他再想返回时,理智阻止了他。
可以确定的是,死亡雪山在世界之外时极为显眼的存在。
接近雪山,等于是主动走进初蒙的视野范围。
而在世界之外初蒙便是主宰,再一再二未必还能再三,一旦他落进初蒙手里,后果将不堪设想。
他在绝对的漆黑中走走停停,尽可能地不被初蒙的视线捕捉,在那过程中,他无时无刻不在思考卢米埃教授和利维说过的话。
亡者的国度,只有亡者可以踏足。
可当他问起卢米埃教授伊莱有没有死,卢米埃教授回答说让他仔细回忆。
随后利维说他的计划中只缺一点时间,恰好伊莱得到了时间的眷顾……
时间无形无质,往往需要钟表、日晷等表征物进行观测,除此之外,就只能依托于事物的变化才能彰显其存在。
这样抽象的东西,怎样眷顾伊莱?
顺着这个思路想下去,就又回到了朵拉拉那个诅咒的关键——将死未死。
塞西洛斯将“将死未死”理解为跨过死亡界限、生命力彻底流逝的那个刹那,或者说沙漏中最后一粒沙经过细孔,既不属于上半个沙流池也不属于下半个那一刻的定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