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云盛怒,怒号着又是连连几道雷柱劈下。雷劫躲不过,天道刑罚,哪怕是万年前那条只离成仙一步之遥的蛟龙也叫一道天雷劈去了肉身。护体金光在贺凌霄身上罩了厚厚一层,将他暂庇去一旁。雷劫降世,若苍穹挥下的重重一道刑鞭,抽打在白观玉身上。他神情未变,叫那接连不断的巨雷劈得背上血肉尽烂,见了白骨。十九道雷光如苍天声声诘问,问他可知悔?可知改?
贺凌霄在他怀中紧闭双目,雷光遍天,分毫没落到他身上。
不悔,不改。
可知悔!可知改!
不悔。不改。
十九道雷劫降完,他肩背血骨尽烂。雷云缓缓退去了,白观玉重将贺凌霄抱在怀中,离开了华易山。
贺凌霄昏沉间,不知今时几何,更不知所依之人是谁。只隐隐能闻着这人衣襟间熟悉的霜雪味,是从他幼年起庇着他的味道,叫他觉得心安。白观玉带贺凌霄去了哪,没人知道。华易山遭此重创,不肯善罢甘休,仍日日派出弟子寻贺凌霄踪迹,只是也没能寻上多久。
两年后,华易山天牢旁叫数千弟子血浸透的那池深潭忽有一日无由躁动起来,凭空裂出条深渊地缝,下方藏着火焰滚滚,惊涛骇浪般冲天烧上来。没人反应过来,也没人知道这是个什么东西,那裂缝眨眼间便扩了开,势若天狗吞日,劈出条江河般的沟堑断崖。
火海中有声龙啸,滔天的邪气爆开,带出恶鬼罗刹,妖魔鬼怪。仙门动荡,这才反应过来出了大事,齐聚平乱。一时人间百鬼暴动,恶火席卷了土地,吞没着草木人命。这是场千年罕见的大灾祸,六恶门开,放出百鬼嗜血狂欢,人间恶念丛生,恍若天地将灭。
天地不宁,尸横遍野。众真人焦头烂额,盖御生无法,只得千方百计寻回了镇守天道的白观玉。苍生劫难,白观玉不能置之不理,带着仍昏沉不醒的贺凌霄回了太巽山,只是这一回也没人能顾得上对他再说什么了。
盖御生有心斥他,相隔两年再见白观玉,却看他神色疲倦,衣下可见白骨,满腔怒火也都哑了言。他拿回了拂霜剑,正是六恶酣战时,被他好好藏在九遏峰的贺凌霄却不知为何醒了过来,战乱中,也没人注意到他,再等白观玉看见时,便只来得及瞧见他单薄站在那崖边的一个背影,未等他抓住,贺凌霄纵身一跃,未留只言片语。
六恶火扑岸一卷,前尘往事,是非恩怨,皆是这天地间消弭而去的一股烟,无缘能留掌中。
天地动颤,众鬼化作股黑气散回门中,火海中恶龙仰天长啸,裂缝震颤,缓缓合上了。
至此,天下太平。
无人再提贺凌霄这个名字,到底是功大罪大也没人再去深究。长秋剑重封回了九遏峰大殿,殿外青竹分毫未变,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也从未有人折过它一根长枝,笑问眼前人竹青几时。竹青几时?缘长几时,原不过全是彩云易散琉璃脆,昙花一现烟云过眼,人一双手掌生得太单薄,抓不住,留不得。
贺凌霄身死次年,太巽山玄明真人白观玉,持长秋剑自裁。
天下青山依旧,江水长流。所过处卷出枯草再生,生机片片。百姓重起了高楼,日日年年过,街上又有了奔跑玩闹的孩童,老农重开了田,屠户又磨了刀。再到春时,河岸杨柳抽枝,依风袅袅,落下翠叶片片,盎然生绿。
柳枝抚过窗檐,正闻茶馆内人声鼎沸,正中一张桌案横放,持扇的说书先生声如洪钟,说这数十年前人间一场大乱,说这仙门曾出过怎样几位人物。讲到高昂处,纸扇如飞,评天评地。下头人听得入神,一段言罢,这先生将纸扇一合,举茶润了唇,叹道人与人纠葛不休,生爱恨贪嗔,感悲欢离合,回头看方才知不过大梦一场。美梦好散,缘分易断,切勿再念痴缠贪怨,且就快快醒来吧。
惊堂木拍案一响,贺凌霄猝然睁了眼。不知何时,泪流满面。
第93章 还好
他正枕在白观玉双腿上,叫他一只手轻轻擦着面上水痕。贺凌霄睁了眼,却恍然还在梦中,愣愣对着白观玉出神。白观玉低着头,垂着眼,见状也一言不发,手下动作轻柔,替他抹去不断涌出的泪珠。
“……师尊……”贺凌霄愣愣地问,“您……您死了吗?”
白观玉:“嗯。”
贺凌霄的眼泪决堤般涌出来。他茫然望着白观玉低垂的眼睛,他的双目分毫未改,抹过他颊边的手触感清晰,明明是活生生的,明明是好好的,怎么会是死了呢?怎么会这样?
“我身牵天道,没这么容易死。”白观玉轻轻理着他的头发,“肉身不在,师兄重聚了我的元魂,引太巽山福泽生机做引凝了魂身,虽不能再算活人,但也无碍其他。”
贺凌霄只知怔怔看他,泪水断了线地淌。未及滑到下颌便叫白观玉擦去,轻声问:“哭什么。”
白观玉虽说无碍其他,可贺凌霄知道肉身和魂身完全不同。怪不得这次回来总觉得他身上冷得异常,怪不得盖御生百般来阻挠他离开太巽,一具借了太巽山生机聚成的身体,离得越远效力越差,散去怎么办?
事发一年后丁景冒名贺凌霄上山,白观玉那时刚被聚魂不久,叫盖御生加了封固,抽去情丝。九锢咒平息下去,五感皆淡。再见满面茫然的“贺凌霄”,实在不能再受他离山,将他留了下来。
白观玉想替他平去辱名,查出当年华易事,平了他罪名。只是元微的死到底是横生在太巽的一根刺,盖御生看白观玉心意已决,不好多说什么。当时事牵扯众多,来龙去脉虽大致捋平,但经此一役太巽伤亡惨重,关于李馥宣的事也没再过多追究。再是三百年后,套在陈捡生皮囊中的贺凌霄又上了山,白观玉只看他第一眼,心中死水忽又大涨,悲意滔天,久不能息。
原来不是他情意已平,是人不是当时人,只是他被蒙蔽了双眼,不能相识。
只是这话他没对贺凌霄开口。
贺凌霄淌着泪,白观玉轻轻摸了摸他的发顶,低声说:“我有错。”
对错这种东西,总能蒙蔽人的双眼,叫人泥足深陷,问心有愧。贺凌霄话说不出口,三百年了,冬去春来数百来回,风霜生死,斗转星移,前人早成一捧黄土,若不是他们幸得一线天机也早就是把土埋的骨头,什么是非恩怨也早在轮回中消弭而去,哪还能有再叫他一声“师尊”的机会?
还好还有今日,还好旧山不改,还好……还好白观玉还在这,一切都还来得及。
他死死咬着自己下唇想止住哭声,可惜止不住,抽噎声还是连滚带爬地从他齿缝间滚出来。白观玉伸指抵住了他的牙齿,轻声哄:“别咬。”
贺凌霄忽然扑进他怀中,紧攥着白观玉的衣袖。白观玉照旧接下他,宽慰地轻拍他的脊背,听贺凌霄在他怀中颠倒混乱地说:“怎么办……怎么办啊师尊,没了肉身,怎么办?”
“没事的。”白观玉说,“血骨不定生死,没事。”
他话虽这么说,可贺凌霄知道哪有这么简单,肉身不在如何还能承负天道?仙缘在骨,骨头都没了,去哪谈什么得道飞升?
白观玉说:“你不用担心这个,对我无碍。错不在你。”
贺凌霄在他怀中埋着头静了会,泪水沾湿了他大片衣襟。什么话也说不出,默了好半天,平复下来,想到叫他忆起往事的始作俑者,猝然抬了头,“东真呢?”
白观玉示意他看旁侧。
贺凌霄扭头一看,见“东真”瘫在旁边,只余一张薄薄皮囊。贺凌霄一看这样子就想明白了,“画皮鬼?”
白观玉点了头。
东真也是具画皮鬼?那么先前他说自己是什么臧柳真人的遗世元魂也就全是扯谎!老早就猜他不像什么好东西,贺凌霄问:“可他身上为什么没有邪气?”
“他不是以邪气支撑。”白观玉挥手捻来一线淡光,“是靠这个。”
那东西光芒极黯,勉勉能瞧出是点金色的仙缘真气。贺凌霄皱起了眉,“这是……”
白观玉说:“太巽仙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