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登天(133)

2026-07-22

  这是道碧落障境!以人寿元魂魄做基的结界!贺凌霄满心惊愕,瞧着那些魂光散去了,现出了这山头原本的样子——大殿败落,血锈斑斑。再往外瞧,昔日如天上仙境般的宗门荒芜不堪,草木败落,门外弟子折过了头,虽外表与常人无异,可贺凌霄还是敏锐瞧出这些人身上古怪处——原全都是些“起死回生”者。

  这长阳宗上,原来已没一个活人了。

  白观玉手中的拂霜剑还抵着荀月愁的脖子,荀月愁到此情境,反而平静非常,冷眼看着外头破败场景,只眼底有丝相当难觉察的悲怆,她道:“我不觉得我有什么错,重建山门罢了,你作何有如此大的反应?”

  白观玉道:“生死有定,你这是有违天道。”

  “天道。”荀月愁冷冷笑了下,“你倒也敢说这么个字。”

  白观玉未言,只身上寒意更盛了,站在他身后的贺凌霄闻言眉心细微一抽,怎么听她的意思好像是知道点什么?听着白观玉冷厉道:“山下术士是你。”

  荀月愁淡道:“是我。”

  “因何?”

  “苦命人抱着尸首上山寻我,我有什么办法。”

  “长阳宗因何而灭?”

  荀月愁却只说:“天命。”

  白观玉定定审视她,干脆敛了审问的心思,一指点上荀月愁额心,使力一拽——荀月愁痛苦出声,真人神识要比旁人更难撬开条缝,白观玉指间缭绕着一线金丝,隐缠着些猩红血气。金光炸开,白观玉读过她的神识,面色却沉下去了,寒声道:“既是你徒弟走火入魔犯下重罪,当自知错处应另做弥补。妄想起死回生不过徒劳,你这是自欺欺人。”

  她徒弟?柳岚心?贺凌霄听得一愣,这头白观玉已破了障境却迟迟不见柳岚心赶来,想来她也已不是活人了。听白观玉说是柳岚心屠了全宗,荀月愁不应不知道,不知是凑巧不在还是怎么。果然,听着荀月愁低低苦笑一声,道:“岚心,岚心也已不在了。”

  荀月愁是碎了自身一魄做了这些人的生机,既是稳魂,四面当有稳魂阵法。白观玉收了拂霜剑,没再管她,荀月愁瘫倒在地,呆呆凝望地砖。待白观玉转身踏出门槛时,忽听身后荀月愁低笑一声,道:“天道荣枯,人是不得不从的。”

  白观玉没有理她,面沉如水。荀月愁高声冲他背影喊道:“我有什么错?我也是迫不得已!都说你是仙门魁首,若是你,你就能做到置身之外,你就真能做到毫无半点私心?我修行不过求世事太平,不过求珍视之人能常伴身边,我做到了!我有什么错?”

  白观玉脚步未停,荀月愁苦笑半晌,道:“我没什么好说的,只能告诉你天道之下众生皆为蝼蚁。算了吧,白观玉,你我谁都敌不过的,算了吧。”

  一声铁刃入血肉的可怖刺响,贺凌霄蓦地停了脚步回头一瞧,面上也说不出个什么意味,“……她自戕了。”

  白观玉没有答,走在他前头,也瞧不见面上神色如何。拂霜剑悬在他身侧,叫他召回握在掌中,冷霜裹着冰碴极速而过,自脚下破出道人宽的裂痕来。缝隙下隐有金光扭曲着四散窜去,极有规律地在长阳宗荒芜地面下蔓开,末端攥住了这底下潜伏着的血咒,慢慢扭曲成了个复杂符咒纹路。

  地动山摇,山面四处裂开道道罅隙,最深的直达地底,自下而上透出地鸣阵阵,人泣一般。白观玉手中拂霜剑使力刺入符纹正中,罡风将他袖袍吹得猎猎作响,只见得天上雷光一闪,罅隙中夹着众声男女痛哭哀嚎着散去,恍惚可见长阳宗从前光景,倥偬而过。地上长阳宗众弟子体内藏着的魂光现出,未待升至半空便叫白观玉截住,浮空散去了。

  仙光碎星般散落而下,贺凌霄抬头瞧着,心下复杂难言。万籁俱寂,满目疮痍,长阳宗众弟子尸首静静躺着,这场自障耳目的美梦到底还是散去了。白观玉收回了拂霜剑,贺凌霄偷偷瞧他一眼,心下还在犹豫要不要问问他是怎么发现端倪的,余光一扫,却瞧见不远处某条裂缝下好似有个什么东西,忙定睛一瞧——还真有个东西!

  贺凌霄也就顾不得其他了,叫他:“师尊,您看那是什么?”

  白观玉的目光转过去,并指一拨,那东西上头掩着的土震颤着散去了,现出全貌——通体漆黑,窄长四方,竟是副棺椁。

  瞧这棺椁做得精细,用料考究,是副难得一见的上好棺椁。不过长阳宗底下怎么会埋着这样一副棺椁的,难道是长阳宗哪位列宗的遗体。也说不通啊,谁会把自家祖宗无碑无坟地埋在地底下的,还是处人来人往的地底,岂不是难得片刻宁静。

  贺凌霄心下想:掀开看看?反正长阳宗这已算没了,应也算不得大不敬。白观玉动作却比他果断多了,拿剑一抵开了棺盖,露出里头瘦长一口棺,再一开——贺凌霄探头一瞧,愣了。

  棺里面确实躺着个人,却不是寻常棺材里应当出现的那种尸体。瞧这人穿着端重,想来生前也是个位高权重者,年岁已长,白发白胡,面容虽毫无血色却也不见半点腐败之意,躺在那活似闭目小憩,很难瞧出这人死了有多少年了。

  白观玉抵着棺材的剑却不动了。

  贺凌霄心想死也死的这样水灵,这人到底是谁,怎么会被埋在这里的?他细细瞧了下这人的脸,虽已至花甲,相貌却相当端正,眉宇间更有丝似有似无的仙人气。贺凌霄眉头皱起来了,怎么这张脸这样面熟?他好像是在哪里看到过这张脸,而且绝不是偶然看到的,得是从前日日看,夜夜看的那种熟悉——这人到底是谁?

  白观玉的剑还抵在那,贺凌霄问他:“这人是谁?”

  白观玉面上神情奇怪极了,定定瞧着这棺材里的人,缓声道:“你的师祖。”

  贺凌霄人一愣。

  一刹那,这棺材里人的脸与三神殿上悬挂着的画像上的脸分毫不差的重合了——怪不得他觉得这样熟悉呢!贺凌霄满心愕然,心想什么?他师祖?那岂不就是太巽上一位掌门开莲真人?白观玉的师尊?他师祖怎么会在这的?

  贺凌霄猛地反应过来了,扶着那棺椁的手烫着似的往后一撤,下意识弯膝跪下来了,道:“弟子僭越,弟子得罪,得罪得罪。”

 

 

第107章 血云异象

  长阳宗废墟上,众真人齐聚大殿中,殿门紧合,烛灯将这几人的影子隔窗映出来,负手站在最中的那个是白观玉。

  贺凌霄没有进去凑这个热闹,长阳宗一朝灭门,又在其下发现了本该好好葬在太巽的开莲遗体,在修真界绝对称得上是件史无前例的重事。他站在殿外瞧着夜色出神,那尊棺椁自然已被移去了大殿中,长阳宗的众弟子遗骸还躺在地上,等着稍后再殓。

  一片混乱,四处还留着先前祛阵留下的裂缝。山门处忽见两道光闪过,顾芳菲同李馥宣这才姗姗来迟,见了杵在外头守大门的贺凌霄,急急道:“出了什么事?”

  贺凌霄闻言打量了她一番,就知道她没将自己先前说的话当回事。草草将事情经过与她讲了遍。顾芳菲听得眉头紧蹙,道:“我师尊也来了?”

  “师祖的遗体在这,他不会不来的。”贺凌霄瞧了眼李馥宣,看李馥宣面无表情地站着,对他道:“行春真人也来了。”

  李馥宣一顿,冲他微微颌首。

  “什么情况啊!”顾芳菲烦躁道,“我下了趟山而已,回来跟我说长阳宗没了?人早死了?啊?这山底下还埋着师祖遗体,不是,啊?”

  “别嚎。”李馥宣冷漠道,“诸位真人都在里头,听得见你嚷嚷,别给太巽丢脸。”

  “你找死啊?”顾芳菲上去一脚,“让你说话了吗?”

  李馥宣面色沉下来了,手握着剑鞘就要上去还她一下。贺凌霄登时一个头两个大,劝道:“别吵别吵……先说正事,你俩站远点。”

  顾芳菲冷哼一声,没再搭理他。抬步要往里头走,贺凌霄问:“做什么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