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已不是贺凌霄,谁还认你?
苦守这大道做什么,真期望着老天施舍你什么飞升机缘么?
“不……”
贺凌霄跪在地上,竭力将自己蜷成一团。不是这样的。
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
身旁有谁大呼一声,贺凌霄猝然抬头,于狂风血雨间隙间见天上那道持剑的影子缚着另一个人影,大半身子已没入了六恶门血海中。
血染白衣,红得灼人的眼球。
“傻小子!”数道魔音喝道:“快快开悟吧!”
贺凌霄怔怔望着,撕心裂肺大喊一声:“师尊——!”
贺凌霄膝下血水忽翻涌起来,凝成数只嶙峋手骨,破开金光欲要抓他的衣襟,瞧见天上那道白衣的影子似乎是回头瞧了他一眼。
顾芳菲正要挥剑破开那些血手,却看贺凌霄蜷在地上,心下护心的金光道道裂开了,挣出许多似呜咽的闷声,攥拳抵着泥土,低声含糊着说:“你们……算个……”
顾芳菲倏然一愣,“什么?”
“……你们算个什么东西,也想叫我……”贺凌霄双目赤红,一把攥住了捏住他衣摆一角的血手,喀嚓捏碎了。
瞬息之间,青竹的叶子在他眼前摇晃而过,许少阳懵懂青涩地笑着对他说“只有天下太平了,我家人才能平安”,杨叹青背着那柄逢生剑头也不回地奔上了小道,崔真人牵着归天鹤说“大道崎岖”,甘愿死在火海中的修行弟子,肯为“公平天理”肝脑涂地的前人后者,凡间老妇递到他手中的一碗白粥、稚子赠他的果子……白观玉怜草扶青的手,击回天雷的剑。
“师尊……师尊!”
贺凌霄满面泪痕地抬起头。
这世上或有闻山那样为权作恶的人,或有行春,丁景那样为私欲害人的人,有如你这样自高自大,薄情寡义,冷血无情的人。
金光狂盛,翻开了他的衣摆。道道金光爬上他的脸,贺凌霄攥着剑柄的手很紧,撑地缓缓爬起来。
你想仅凭着你们这几个鼠辈,想叫我觉得这世道苍凉,人心不古;要我觉得天地可弃,苍生可唾。
你们也配?
天上的陈秋水似乎是踉跄了下,众鬼突兀地停了。贺凌霄身上道道迸出金光,外面那层皮慢慢碎了,他眨眼化成了另一副样子——个子更高,眉目俊朗,眼眸漆黑,黑衣青衬,一张在场人都不陌生的脸。
太巽玄明真人白观玉独徒,贺凌霄。
顾芳菲颤抖着往后退了半步,有修士察觉到了这头动静,认出他的脸,惊诧道:“……贺凌霄。”
有真人半白的眼睛瞧着他,道:“他得道了。”
旁侧年轻弟子问:“得道就是要飞升成仙了吗?”
“不。”真人说,“得道是——他想明白了。”
成仙不看骨头,不看机缘,不看功多功少,是看你的心。
想明白了,方见本相。
天地不仁,生黑孕白。善行的力单薄,或不抵恶人一件事来得灼心。可只要能坚守住自己的本心,不被恶言所惑,不受苦顿所累,心不破,骨头就是直的。
辱我欺我叛我践我,有没有都没关系,能不能留都没关系,我只要师尊就好了。
我真的真的真的,真的只要有师尊就好了!
贺凌霄眼中金光翻涌,五指一抓——天地血雨顷刻悬在了半空中,旋即叫一股力瞬息聚成一团。倒灌着的血水停了,猛然朝着同一个地方涌去。贺凌霄手中长秋剑嗡嗡作响,剑气四溢。在场谁也没有反应过来,忽看地上窜起一条浑身漆黑的龙,龙啸声震天响,卷起血水呼啸,速度极快地奔天而去,同时挟住了那正在胶着的两人,扎进了六恶门裂缝中。
血云共颤着褪去了,众鬼哀嚎着被拖回了火海中。天上的修士愣愣地抬头,瞧着那道吞人的六恶巨口缓缓合上了。他们原地愣了会,有人问:“他们是……死了吗?”
没有人回答,因为谁也不知道答案。风停了,阴云褪尽,这才露出后头藏得严实的朝阳。一线日光映照在这群修士血迹斑斑的脸,茫然的眼神,散乱的发上,有人落到地上,寻出自己的断剑。盖御生面色难言地立在地上,眼里像有泪光。顾芳菲颤栗着呼出口深长的气,迎着残存的雨滴缓缓抬起了头,凝望着天上那条合得已快看不清的血色缝隙,以及后头乍现的天光。
天亮了。
第117章 观玉
白观玉同贺凌霄到底是死是活,还会不会再出来,没人知道。
虽这地方设有结界,但因六恶异动引天下邪物躁动,外头还需善后。长阳宗毁了,这处山头塌得塌崩得崩,众修士正催动剑符在废墟中寻着自己掉落的佩剑宝器。盖御生仍还杵立在原地,已近夕阳,整日过去他竟一动未动。顾芳菲也站在他身旁,低声叫他:“师尊。”
盖御生低首看了她一眼。
顾芳菲脸上什么都有,叫她胡乱拿袖子抹了一把,问:“您的手臂怎么办?”
盖御生复杂地瞧着她,鬓发散乱了,也没心思重新去理,道:“无碍。”
顾芳菲哽咽了下,又迅速将这声哽咽吞回去,再问:“太巽怎么办?”
盖御生瞧了她一会,温声道:“没事的。”
“好孩子。”盖御生摸了把她乱糟糟的头发,“好孩子,别哭。”
顾芳菲猝然转了身,抬手恶狠狠地在脸上抹了一把,强把那点泪意逼了回去。盖御生明白了,缓缓回了头,叹道:“芳菲啊……”
顾芳菲眼含泪光地转了头。
“天地世道可不止二字啊。”盖御生说,“你知道总有许多不平事,总有许多不公事。我们入了大道,借了仙人一名,却也总要被蒙在不平事里头。得失苦乐暂不论,只要万不要叫阴差阳错的一念蔽了心神。人要是能明白,人只要能明白……”
顾芳菲答他:“我明白。我明白的师尊。”
盖御生蓦地不说话了,好像叫风声囫囵塞了满嘴。他静了半天,轻叹了口气,脚下步子终于挪动了下,低声道:“回去吧。”
这时,忽听身后天幕有声极小的裂痕声。
两个人不约而同甩了头,瞧见叫晚霞布满的苍穹中似隐隐有条裂痕。有修士大叫道:“有东西要出来了!”
所有人都拔出了剑,凝视着天上。盖御生同顾芳菲竭力仰着脖子,双目睁大了,见晚霞中忽然有条黑龙窜了出来,背上带着个白色的影子——
地上众人猛地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既然这二人出来了,想来陈秋水也已死。盖御生激动不已,朝天大叫道:“玄明!凌霄!”
黑龙威风凛凛地冲了下来,在即将触底时变成了个着黑衣的青年。白衣人早就先一步落到地上,稳稳接住了他。只是贺凌霄落地的势头太猛,见他张开双臂力道不减反增,扑到他怀里,猛地将他撞到了地上。
二人一同滚到了草地里。白观玉撑起身,还未出言,便看贺凌霄从他怀中支起身子,熟悉的面孔盈着鲜明的笑意,迫不及待道:“师尊!我愿意的!”
白观玉一愣。
“我说我愿意的!”贺凌霄深吸一口气,大声道,“我说我也喜欢您!我要和您过一辈子!师尊!我真的愿意的!”
众人:“……”
盖御生:“…………”
顾芳菲:“……操……”
这声“意义不明”的话犹如天降巨雷,将在场每个人都劈得外焦里嫩。所有人都是满面空白,神情呆滞,脚下隐隐移了半步,自知不应听什么不该听的,可个个都好像生了根似的不动了,瞪着眼望着两个人。
白观玉愣了好半天,动作瞧着难得有些慌乱。末了,低声道:“我比你年长许多。”
贺凌霄:“我知道啊,又怎么样?”
白观玉不说话了,惯常沉静的眼神不沉静了,怔怔地望着他。贺凌霄于是欺身上前,胆大包天地,当着众人面在他冷薄的唇上亲了一口,笑道:“对不起师尊,是我太晚才想明白。其实我很早就想这样做了,您等了很久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