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登天(17)

2026-07-22

  贺凌霄粗略一数,二十七具尸体。他两指并起,悄无声息地往门上炭灰处摸了把,送至鼻下轻嗅,除了股呛人的焦味外,隐还有丝似有似无的血腥气。

  “来前曾听人说,大火烧了半夜不见里头有人哭喊,不知能否请先生详述一二。”

  那中年人约是已将这事来来回回说了百遍,闻言头也不抬道:“三个月前半夜听打更的说走水,我们赶到时便看见这里火光冲天,里头却听不着半点动静,后半夜将火扑灭进去一瞧,里头便已是这副样子,现在什么样当时便是什么样,我们半豪也没动过。”

  有弟子疑道:“没有人哭喊挣扎,是不是因为他们非因火而亡,而是在起火前便已死了,尸首先被人摆在了这而后才放了火?”

  中年人摇头,“官衙来的仵作看过,这些孩子肤有裂痕,喉中有黑灰,确实是被烧死的没错。”

  又有弟子问:“既然是赶到了便已看见了火光,说明烧了很久,这些人会不会是在众人赶至前便已被烧死了,所所以外头才听不着哭喊声?”

  此次不等中年人回话,便就有弟子驳道:“你重点搞错了!有无哭喊声是其次,重点是这些人为什么会排列整齐的活生生被烧死才对!”

  先前提问的弟子被他一言噎住,面红耳赤,不再多言。贺凌霄摸着下巴想,不是死后遗尸,那或许是被人绑在了此处,又或许是曾被人灌下了什么致昏的汤药?但无论那种,也都不应当半点没挣扎的痕迹才对。想到这,他出言道:“敢问先生,济慈堂此前可有人进出过?”

  中年人看他一眼,“堂内出入者也就只有常来帮忙的三位妇人。”

  贺凌霄:“这几人现下何在?事发前日可有过什么异常?”

  中年人道:“各在家中,此前已逐个问过,都说没什么异常。”

  “这些孩子大都是弃婴,无父无母,自然也没仇家。”中年人道:“其中他们的姓名,大小事例,包括事发事前细枝末节全都记录在帐册内。”他用脚尖点了点地上摞着的一旁书纸,“诸位想知道的里头都有记载,我还有事,不多留了,若之后有什么不明白的至镇前米粮铺寻我便好。”

  此话说完,他不等众人再言,衣袍一掀便出了门。留下堂中众弟子面面相觑,有人不可置信道:“……这人怎么这样?!”

  贺凌霄什么也没说,抱臂倚在门框处,待那中年人路过时,侧身往旁一让。眼见镜棋带着众弟子已在现场四处翻查起来,趁无人察觉,悄悄尾随他翻出了门。

 

 

第14章 天命难从

  前面人脚程不快,贺凌霄两三步追上,叫停了他。

  中年人回了头,见来人是方才那群弟子中的人,戒备稍松,问:“怎么?”

  贺凌霄说:“冒昧,我还有一事不明白。”

  中年人挥了挥手,是叫他随意说的意思。贺凌霄便问:“我听说上月有位老人自尽?这位老人因何想不开,可与济慈堂有什么关系没有?”

  中年人摇头,“那人是因家中琐事寻短见,没和济慈堂的孩子们见过。”

  “从来没有见过?就是一面也没有?”

  “都住一个镇子,多多少少或许曾见过一两面,这谁知道?”中年人脚步往出一迈,贺凌霄觉察到了,知道他这是想走,“你若没有其他事要问就快些回去吧,我那铺子不能离人。”

  贺凌霄微微让开,微笑道:“晓得,不多叨扰了。”

  “无妨,无妨。”中年人提灯走了,贺凌霄从上到下将那中年人背影打量了个遍,正此时,身后又匆匆跑来一个弟子,冲他低低叫道:“陈捡生!你要到哪里去?”

  贺凌霄回首一看,正是那街上义愤填膺的奇葩兄。他素来拿这种满脑子被热血泡成浆糊的温室花朵没辙,面皮一抹换了副脸色,道:“就来就来。”

  奇葩兄凑到他身边低声道:“镜棋道人正叫你呢,我见你不在院中,偷跑出来看了看,你待会进去要快快向道人认个错,知道吗?”

  贺凌霄闻言不禁惊奇地看了他一眼。眼下镜棋与他不大对付已是瞎子都能瞧出来的事,众弟子见风使舵明哲保身为上,个个避他如瘟神,这人居然还敢在镜棋眼皮子底下跑出来寻自己,可见此人何止奇葩,简直奇葩中的一根顶天立地的撑天柱。

  奇葩兄还在絮絮叨叨嘱咐什么,贺凌霄一脚踏出巷口,忽出手猛地拍了把那人的肩,压低了声音对他道:“你听好了,这镇子的人有古怪,济慈堂的尸首死因另有原因,从本镇的人身上问不出什么,想查得去隔壁镇子,或寻些常年在各镇间流串的货郎打探——我是身上东西不见了回头来找找,找着找着就不当心走远了些,你出来没见着我,也不知道我去了哪——再会!”

  贺凌霄此言压得极低,气息冰凉微弱,仿若一只鬼对着人耳边吹了口森森的寒气。奇葩兄一惊,下意识问了句:“你……”然而不等他这话说完,就见贺凌霄忽然毫无预兆地掉了头,猛地撒丫子就跑。徒留他身后惊呆在原地的奇葩兄,愣愣望着地上飞扬起的尘土半刻,好半晌才猝然回了神,伸手大叫道:“——喂!你!”

  贺凌霄只当没听着,眨眼便跑得没踪影了。

  半柱香后,镇外小河旁,一个瘦高的年轻人沿桥往外走着,头上戴着顶破破烂烂的斗笠,半遮半掩地露出他干净清俊的下巴,正是乔装打扮的贺凌霄。

  途径桥头时,桥沿下有个老乞丐冲贺凌霄敲了敲他的破碗,要他施舍。贺凌霄脚步未停,冲他抖抖袖子,示意自己身上如今只有两袖清风。老乞丐却不依不饶,竟拄着树干一瘸一拐地追上他,哀求道:“大爷,您行行好!”

  贺凌霄被他拽住了衣袍,衣料上当即沾上了两只泥爪印,竟也未甩开他,无奈道:“大爷,不是我不帮,我真没有,你行行好。”

  谁料,老乞丐竟压低了声音道:“我知道那几个孩子是为啥死的,我也知道这城里作祟的鬼是咋个回事,只要您赏我两文钱,我立马只字不落全都告诉你!”

  贺凌霄还真停住了,回身看他。见这蓬头垢面的老乞丐头发长得像个鸟窝,乱糟糟地遮着大半张脸,只隐隐能看见他发丝后的眼,亮堂堂的,似乌黑河底透出来的一双幽幽鱼目。

  贺凌霄忽然反手擒住了他,微微一笑道:“是你吧——东真。”

  手底下握着的胳膊反射性一震,下意识扭身要跑,反被贺凌霄出脚挡住了去路,“特意来拦我,该要坦诚相待时又不愿说了,跑什么?”

  头发被他扯去一旁,露出那张脸,果然是先前太巽山上那个拉他入梦,嘴里胡言乱语的神拐子东真。

  东真嘿嘿一笑,慢吞吞转回身来,“哎呀,叫你识破了!”

  言语之间,毫无先前梦境中世外高人的样子,果然是装的。贺凌霄拧着他胳膊的手劲加大了,笑容狰狞,“你怎么会在这,嗯?你一直跟着我?”

  “少侠……少侠饶命!”东真被他拧得连连痛呼,顺着他的力道弯膝缩腰,“我这,这还不是怕你们摸不着这案子的头绪,又看你想临阵脱逃,一时着急了点这才……哎呦!”

  贺凌霄撒手放开了他,东真失了桎梏,跌倒在地,愤愤道:“你这后生!好心当驴肝肺嘛!”

  贺凌霄道:“好心?”他哼笑一声,“难怪我总觉得奇怪,你跟了我许久了吧?先前什么妖风什么碰巧,全是你搞出来的?”

  “——诶!”东真拍拍屁股站起,左右瞧着无人,悄声道:“此言差矣!你瞧嘛,普天之大,也就我知道你是谁了!你这一路走上来就不觉得蹊跷,天地翻了个样,连你都不是你了,你难道不想把你的身体夺回来?不想看看这三百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这可是帮你!”

  他扮乞丐扮得相当用心,身上一股酸臭味直扑人天灵盖。贺凌霄仔细看他,“你为什么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