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登天(32)

2026-07-22

  贺凌霄仔细辨认了会,瞧出那是个潦草的“缚”字。

  缚?

  床板实在太狭隘,贺凌霄竭力把半个身子探进去,也只能堪堪摸到那字一把。床板下没有其他字迹了,贺凌霄钻出来,整个房间内探查了番,也没再找着第二个字。

  是什么东西被缚在下面了?缚,缚。贺凌霄随手将那眼珠搁在床板上,心里想,其他房内还会不会有?又轻若无声地从门缝中飘了出去。

  二楼共有二十四间房,空房仅余五间。贺凌霄一一探过,各在西南两间床底一模一样的位置发现两个字,分别为缚得生。

  缚,得,生。

  这三间房的位置在他心底过了一遍,西南北,各居正角,上悬七星。贺凌霄背在身后的手指来回掐动,二十四件房各对二十四方位。贺凌霄算出余下几字位置,九字,这楼的布局是个十二字的法阵。

  十二字的法阵都有什么?贺凌霄将那三个字在嘴里来回过了遍,无意识地伸手往怀中一摸,摸到那块血鱼佩,已被他的体温捂得温热。

  先得回房去。贺凌霄匆匆将那玉佩放好了。顾芳菲此前言过会来找他,他已在外耽误了许多时间,若顾芳菲比他先回一步免不了又要一顿责骂。心下思绪万千地回了房,两扇门板一推开,却叫他刹那回了神。

  这屋里有第二个人在。

  天色太暗,所见之处全是黑色,只能隐隐辨出那些家具的轮廓。贺凌霄一手摁上了怀中的长秋剑上,佯装不察,反手合上门。

  这人的气息压得极低,定非等闲。在哪?贺凌霄放轻了呼吸,耳边忽捕捉到了东南角落一点极轻的呼吸。

  抓到了!眨眼间他怀中长秋出了鞘,剑光凌厉击去,却迎来声“铛”的撞击声,来者挟着刺人寒意,威力之大,直震得贺凌霄手腕发麻。那人手中剑轻轻一点,长秋便从他手中脱了出去,跌去了地上。

  这人完全不是自己可应付的,贺凌霄一惊,脑中飞快闪着怎么逃,余光瞥见来人白色衣袍,又愣住了。

  白衣,寒气。

  他僵硬地去看那人手中的剑。

  拂霜。

  白观玉。

  四肢百骸似被人灌了千斤重霜,叫他动弹不得。贺凌霄愣在原地,白观玉?白观玉!他为什么会在这,他不是在闭关?他是怎么找过来的?

  那人衣袖一挥,桌上那盏灯便亮起来了,映亮了白观玉那张冷若冰霜的脸。

  四周空气忽如凝成了实体,迫人威压重山般压住了贺凌霄,直逼得他慢慢跪了下去。贺凌霄背上好像顶了铁块万钧,咬着牙开口,“……真人。”

  白观玉的目光轻而淡地落在他身上,声音听上去倒还算平静。

  “好本事。”

  贺凌霄一听这话,心想这是来替镜棋问罪来了。果不其然下刻腰间一重又一轻,长秋剑落到了白观玉掌心里。贺凌霄心想今日多半是难逃一死,怎么办,说点什么才能将此事圆过去?

  脑子里几句话来回转了半天,贺凌霄低着头,实在是无话可说,只好闭口不言。

  长秋嗡鸣震颤,浮在了半空中,似正承受着巨大的压力。白观玉冷声问道:“这剑为何在你手中?”

  果然还是问罪。贺凌霄被他威压压得抬不起头,摁在地上的指头打着颤。黑白不管他信不信,如今也只能破罐子破摔。贺凌霄咬着牙,先发制人道:“真人,当日是镜棋道人先动的手。”

  白观玉未言,贺凌霄接着道:“当日弟子从峰顶下山回来,是镜棋道人在山下拦住弟子,说弟子一介草芥,不配与他同为一门,要杀弟子……灭口……”

  他越说,背上威压便越重一分,直要将贺凌霄整个人摁到地底下似的。但贺凌霄还是坚持将这话说完了。桌上烛火被这气息所动,投下摇晃光影。贺凌霄额头抵在这片光影交界处,发际出滴下淋漓冷汗。

  须臾,那股重力忽得散去了。

  贺凌霄脊背一松,终于得以喘上口气。只听白观玉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还有。”

  还有?贺凌霄不知还有什么,犹豫了下,开口道:“弟子愚昧。

  “就这么不想待在太巽?”

  贺凌霄盯着眼前地板,不知该如何回答。

  沉默半晌,白观玉道:“回答。”

  重压又有再起的趋势。贺凌霄只好开了口,“不……想。”

  “为何?”

  贺凌霄艰难道:“因弟子并非残魂,不愿被……炼化。”

  白观玉不再说话了。

  贺凌霄视死如归地等着,等着白观玉突然又发难,或者干脆一剑将他就地诛灭。久久却不听白观玉再有动静,身旁忽听当啷声响,贺凌霄一看,是白观玉又将长秋剑扔回来了。

  白观玉:“起来吧。”

  贺凌霄难以置信,“真人不杀我?”

  白观玉道:“杀你。”

  他这两个字说得很淡,声调毫无起伏,却叫贺凌霄从中觉出股讽刺似的的凉意。那也许是他的错觉,贺凌霄还从没听过他这样说话。

  白观玉竟不杀他。贺凌霄不敢抬头看,不知他现在脸上什么神色。也不敢起来,额头死死抵着地板,只沉默跪着。屋外有风卷过,沙沙一阵轻响。贺凌霄心下沉沉,脑中百个念头来回闪过,嘴上不由自主开了口,“……为何不杀?”

  此话一出,他这才不寒而粟地反应过来自己方才是找了什么死,立时道:“弟子失言。”

  白观玉不说话了。

  眼前出现了一片白,是白观玉的衣袍。贺凌霄不敢抬头,便听头顶上方白观玉缓声道:“接着问。”

  “……”贺凌霄沉声道:“弟子不敢。”

  白观玉:“说。”

  他这一个字,乍听既轻而缓,其下之意却是不容置喙的命令之意。贺凌霄无法自控地又出了满身冷汗。说什么?面对白观玉,他始终无法同对待他人那般,对他的畏惧似乎是种从幼年起便被刻在骨子里的东西。时至如今,对他有总有种无法忽视的……愧意,或者那两者之间还掺了点别的什么,叫他总是无法心安理得地去看白观玉的眼睛。

  四下死寂,只可听到贺凌霄放得轻而浅的呼吸。白观玉的命令他不能不回,只好稀里糊涂地开了口,“弟子自知犯下重罪,不敢求真人饶恕,但求……但求……”

  白观玉道:“求死?”

  贺凌霄闭上了嘴。

  白观玉毫无波澜的声音灌到他耳朵里,“抬起头,再说一遍,你想死?”

  贺凌霄胸膛下的一颗心忽毫无预兆地猛跳起来,直撞得他肋骨根根作痛。便有股不知从哪来的浑血上了头,从他耳骨旁冲刷过去。贺凌霄猛的抬了头,直直看向了白观玉,道:“真人只是想取我魂魄去补他魂中缺处,可我非他残魂,也不愿与他并为一谈。真人从未问过我愿不愿,只一意孤行将私人之情强加于弟子头上,可我不是!”

  白观玉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

  贺凌霄对上他的眼睛,陡然反应自己都说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一颗心像是要跳到嗓子眼,重重磕下脑袋,不再出声了。

 

 

第27章 皮囊

  烛光轻轻摇动,贺凌霄鼻尖抵着地面,连掌心都叫冷汗浸透了。屋内久久无声,久到贺凌霄跪着的双膝又僵又麻,不知过了多久,忽闻一声木门吱呀开合声,贺凌霄猛然抬了头,发现屋内空空,白观玉竟推门离开了。

  贺凌霄仍回不过神,就这么在地上跪了会。片刻后他这才反应过来,白观玉没有杀他,也没有将他拖回太巽,他说了这种话还能活?白观玉就这么走了。走了?这是要自此放他一条生路,不再追究的意思?

  他猛地爬起来,原地呆站了会,一转身急匆匆拍开窗户,打算这就跳窗逃了。

  两扇木窗一开,白观玉却正正站在他窗户底下。

  他看上去像是早料到贺凌霄会有此举,抬头静静看他。贺凌霄半条腿已经迈出窗子了,猝然对上他视线,愣了好半天,将腿收回,又将窗户合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