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登天(40)

2026-07-22

  前面那白衣仙人背影停住了。

  他回了头,见这孩子满脸通红地倒在泥水里,浑身大小伤口结了痂又再破,糊了满身。白观玉走过去,瞧见他昏睡中喘气艰难,探手一摸满手滚烫,是发了高热。

  白观玉垂眼看了他会,还是伸手将他从泥潭里抱了出来。贺凌霄昏沉中猛受了这下颠簸,口中滚出一声含糊的,“娘。”

  白观玉双臂抱着他,便听他口齿不清地低喃着,“我想回家去。”

  这天难登,我不登了。

  娘啊。

 

 

第33章 师尊

  山雨未歇。

  里屋内,贺凌霄沉沉昏睡着,一人看过他的伤处,退出来轻掩房门,冲外面叫了声,“掌门师兄。”

  外面站着的是一圈真人,盖御生闻声回头,两条浓密长眉紧蹙,“如何?”

  太巽医宗行春真人轻轻摇首,“伤得太厉害,一时醒不过来。”

  白观玉静立在旁,盖御生闻言额心三道皱纹更紧,面色沉沉,侧头对白观玉道:“玄明,他真是……”

  白观玉点头。

  盖御生叹出一口长气。

  “天地偌大,众生芸芸,怎么就偏偏上了这座山头,偏偏就……”

  站在最外头的一位紫袍真人闻言嗤笑了声,她抱着双臂,生得一双杏目吊梢眉,面无二两薄肉,出口刻薄道:“命如此,他娘没祸害完的,叫他来接着祸害。”

  盖御生沉声道:“元微。”

  元微讽道:“我说得不对?师姐心系师门,送上他供你我追缅,好让我们别忘了她,倒是有心。”

  盖御生疲道:“别再说了。”

  白观玉侧头望向窗外,这场春雨下得久,远处绵延山头罩着云雾,绿意盎然。几只白鹤正落在溪边歇脚,嘹亮高鸣一声,展翅抖下数颗雨珠。

  他说:“师姐去得蹊跷。”

  陈秋水已身死的消息,还是方才他们刚刚得知的。她身为太巽大师姐修行上百年,福泽深厚,如何也不应因生子弄虚身子早亡才对。盖御生道:“许是因……余自量吧。”

  余自量便是早年骗着陈秋水背离太巽的那个邪修,正邪两脉不相融,要生下这个孩子对母身伤害必然巨大难估。白观玉道:“他姓贺。”

  不姓陈,也不姓余,而是姓贺——他们已登真的师尊开莲真人的凡家姓。盖御生沉默下来,元微冷哼一声,“惺惺作态。”

  无人再言语了。

  白观玉站在窗子旁,仍凝望着外头的雨雾青山,面上神色很淡。盖御生瞧他一眼,身旁有人问他:“掌门师兄,这孩子怎么处理?”

  还不待他答,元微便冷冷道:“还能如何?你也知道他是余自量那邪物的儿子,赶下山去自生自灭。”

  盖御生闭目,只道:“稚子何辜。”

  一个从生下来就不知道自己爹是谁的孩子又懂什么?前人恩怨,于他又有何干系。盖御生说:“你也为人母,他和芳菲差不多大。”

  元微面色不善地侧过头,不再开口。白观玉转了身,是要推门离开了。

  临离去前,他听着身后盖御生长叹着道:“先留下来,留在我这里,以后再说罢。”

  贺凌霄暂且被留在了清阳峰上。

  清阳峰弟子众多,相较山下的打杂弟子要稍稍好相处一些。当时的关于陈秋水的传言寥寥,贺凌霄醒来后才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弄清楚。只是盖御生事务繁杂,鲜少得见,无处可问。他与其他弟子住在一处,基本也等同于放养。

  他后来知道了那位白衣仙人叫白观玉,是这太巽山上的真人,见了面,应要尊称他一句玄明真人。

  这日子过了一年,只是偶尔还是要撞上几个明里暗里挤兑他的,只要贺凌霄听着,不管对面人多人少,势必是挥拳便打。半年闯祸无数,当年的法诫山掌教真人正是元微,禁闭挨打是家常便饭,罚也不改,下一次再遇到照常还打,输了再打,直打到这满山再无人敢说他娘一句不好为止。

  盖御生拿他全无办法,无余力整日待在身边管教,又总不能真将他赶下山去,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直到有一日,贺凌霄闯了件史无前例的大祸——他放火烧了叹竹园,还引水将几个弟子卷到了河底,险些害得他们丧命。

  盖御生这只半闭的眼就不得不睁开了,同门相残是大罪,最大的问题是这孩子是如何引得水——他骨子里淌着邪修余自量的妖血。

  几位真人齐聚一堂,商量他去留。正当元微与其他几真人吵得如火如荼之时,立在旁的白观玉往窗外看了一眼,见贺凌霄不声不吭地跪在外头,瘦小一团,还不抵旁边新生的竹子高。

  白观玉顿了下,推开了门。

  低着头的贺凌霄听着有人来,眼皮一抬,见着个白影子,登时一愣,想起这人是去年那时遇着的玄明真人。

  白观玉垂首看他,开了口,“为什么放火?”

  贺凌霄说:“我没有放火,是他们把我绑在竹上要烧我。”

  “这话怎么方才不说?”

  “我说了,没人听。”

  他的声音并不低,即使跪着,脊背仍旧挺得直直,是副很倔强的样子。白观玉看着他,眼里瞧不出情绪,“为何引水卷他们下河?”

  贺凌霄没有抬头,“火蔓得大,我想灭火。”

  白观玉道:“若如此,只扑火便可,为何故意扯他们下去?”

  “……”贺凌霄这回不说话了。

  白观玉淡声道:“你想杀了他们。”

  贺凌霄低着头,不答他。

  白观玉不声不响地又站了会,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只是他刚转身,便听着贺凌霄在他身后果断道:“是。”

  “他辱我,我打回去,他想杀我,我不依,这到底有什么不对?”

  “……”

  白观玉缓缓转了身。

  贺凌霄梗着脖子看他,眼里有不忿,愤恨,坚决——没有泪,一字一顿地说:“不过两方相犯,逊者拜了下风罢了,凭什么只定我一个人的错?他们嫉恨我得了什么子虚乌有的青睐,处处找我麻烦,难道是我平白无故见人就打,我又不是一条疯狗!人要杀我难不成还非要我乖乖等死才好,又不是我的错,凭什么要我认!”

  白观玉看着他。

  贺凌霄双拳紧攥,“难道就因我娘离了太巽便要活该受人侮辱,什么人也能来吐一口,凭什么?就因为我爹是什么见鬼的妖邪,我就一定得当这个恶人,凭什么?什么狗屁血脉,什么狗屁天命,我偏不认!”

  他肩膀抖得剧烈,话说一半,喉头哽咽起来,两只眼眶涌出大股热泪,被他用袖子恶狠狠擦去,声音恨恨的,也不知是在说给谁听,“我,我不会哭的!你们都瞧好了!”

  大殿中有什么东西被人砸碎了,元微怒不可遏的声音传出来,“我早说了他是祸害!和他娘一个样子!血脉不净!邪魔外道!无药可救的东西,到底有什么好慈悲的!?”

  贺凌霄面色复又变得漠然,不知听过这种话多少次了,脸上有滴没擦干净的泪,欲落不落地悬在他尖瘦的下巴上。

  白观玉神情仍是很淡,但那淡里头似乎还有别的什么东西,他的目光在他下巴上的那滴泪上凝了会儿,转头离去了。

  殿内几个真人面色沉沉,元微似乎是气得厉害,盖御生一言不发地坐在主位,见着白观玉来,叫了他一声,“玄明啊。”

  “我想把这孩子送到山下去。”盖御生头疼道:“你意下如何?”

  白观玉淡淡“嗯”了一声。

  窗外一声鹤鸣,白观玉往窗外看了一眼,见贺凌霄独身跪着,那只白鹤展翅自他头顶飞过,带起的风撩动他发梢,叫那孩子抬起头望了眼。

  白观玉静静望着。

  须臾,听他道:“将他送上九遏峰来吧。”

  殿内几人眼睛立时瞪大了,盖御生诧异道:“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