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登天(44)

2026-07-22

  贺凌霄老实点头。

  白观玉:“背。”

  贺凌霄于是将这本经背完,白观玉一言不发地听着,还像满意,道:“坐上去。”

  贺凌霄依言坐上去。

  “吐息归气,摈去杂念,心下默念此经。”白观玉说:“此地灵气充沛,于你有益。”

  这石台也不知是吸纳了什么天地灵气,触感冰凉,寒意逼人。贺凌霄说:“可弟子尚未开脉,该如何……”

  “未开脉就试着开。”白观玉冰冷地打断了他,“未试如何得知?”

  贺凌霄:“……弟子的意思是,弟子尚未开脉,是得吃饭的……”

  他不像白观玉辟了谷,肉体凡胎,光靠灵气可填不饱肚子。白观玉看着他,往他口中塞了粒丹药。

  贺凌霄用舌尖抵着一尝,觉出这是粒辟谷丹。

  白观玉:“可以了?”

  “……是。”贺凌霄说:“多谢真人。”

  话音落,白观玉已端坐在了他身侧不远处另一石台上,贺凌霄看他坐姿挺拔,白衣坠在石台边缘,侧脸冷冽,如宝殿银身塑着的神仙像。他一双眼将要闭上时,贺凌霄脱口而出叫了他一声,“真人。”

  白观玉一顿,睁眼看向他。

  贺凌霄道:“弟子斗胆多嘴,我们要在这里多久?”

  白观玉道:“七日。”

  ……行吧。贺凌霄道:“弟子明白了。”

  白观玉转回了头,轻轻闭上眼。

  石室陷入寂静,此处光线幽暗,贺凌霄歪着头又看了他片刻,左看右看,瞧不出他半点与之前有哪处不同。半晌收回视线,依言暂且先摒弃杂念,合上双目,专心致志感念周遭灵气。

  昏暗中,就在贺凌霄闭上眼的那刻,白观玉睁开双目,侧头望向了他。

 

 

第36章 神仙泪

  贺凌霄在里头过了三天。

  这等灵气充沛地少见,机会毕竟难得,起初贺凌霄是真得在竭力试图引气入体,脑中那本《述法心经》叫他翻来覆去快要嚼烂了,咬牙反复尝试,却始终无法在周遭悬浮的灵气中攥住一丝——这具身体根基简直是出了奇的差,灵台干涸,八脉窄细,运气堵塞其中,找不着半点能勉强过路的法子。

  总而言之,是具根脉极枯的身子,引气不如仙门养得一条狗,基本是跟求仙问道这条路告别了。

  反复尝试无果,贺凌霄干脆作罢,这个条件属实也没什么刻苦的必要。满头大汗地睁开眼,白观玉端坐在旁,闭着双目,面色沉静。

  看他样子是入了定,暂不知四周事。贺凌霄盘腿坐着,手肘放在膝上捧面瞧了他会,将这浩瀚天地翻个遍,约莫也再难寻出这么个如他般的人物了吧。贺凌霄望着他,微有些出神,半晌不知是想到了什么,不再多看,收回了视线。

  他撑着面颊,睫毛遮着眼底神色,原地坐了会,起身下了石台。

  他在石室内绕了几圈,左右翻翻摸摸,往外多走了两步,忽然也不知是踩到了什么线,竟凭空生出道金光,将他原地弹开。

  这道金光威力不小,贺凌霄摔在地上,便见面前隐隐有道金光结界,将里外一分为二,谁人都进出不得。

  贺凌霄啧了声,爬起来,离那道结界远了些。石室空荡荡,瞧不出什么东西,贺凌霄靠着石壁坐下来,仰面望着黑漆漆的石洞顶,又想起来在鲮头镇所遇的画皮鬼一事。

  他这人有个坏毛病,什么事情总爱搁在心里面,闲暇没事时便翻出来咀嚼一番。他想到李珍珠所言“谢寂”,想到那连连出现两次的四象聚魂镇,想到自己身上那块频频亮起来的血鱼佩,心沉下去。

  顾芳菲和李馥宣未回太巽,应当是随线索去找谢寂下落了。重生以来,碰上的每个人都在说天命不保,六恶门将开。谢寂此次出现与这事脱不得干系,聚魂阵,他是想替自己重塑一具肉身?

  他将此次事末从头到尾复盘了一遍,忽然抓住了一个被他忽略的疑点。

  最初山上他被鸟扯烂了衣裳,正好就碰见个姑娘,替他指了路,贺凌霄去了后,凑巧撞上了同样来买衣的顾芳菲和李馥宣。他们为着什么出现在那来着?对了,顾芳菲说“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走在街上都能叫野鸟扯烂衣裳”。

  不是凑巧,是有人故意引他们碰面。

  谁?贺凌霄蹙眉沉思,手指敲着大腿,接着往下复盘。他们进了青楼,遇到画皮鬼,撞见白观玉,兜兜转转寻到了山神庙,纸人偶,冥婚,李珍珠。

  贺凌霄手指停了。

  这过程里谢寂二字出现得太频繁,简直像是时时刻刻有意提醒着他这个人的存在,引他抓着这条线去查。

  镜棋这人身上既有这块伪造的血鱼佩,这几人应是有联系,背后似乎还有人在,只是又说不大通,意义在哪?他想到东真,那个装神弄鬼的狡猾老头,唯有他知道自己真身是谁。贺凌霄想到这,心下忽然起了个近乎荒谬的念头。

  他转头看向白观玉。

  万一是想拿他来刺激白观玉呢?

  白观玉镇天道,他身边多年亲近些的,除了盖御生只有……我。盖御生性情大公无私,刚毅难动,难道是想叫我引他嗔恨,雷劫烧身,好让桎梏六恶门的最后一道枷锁散去?

  ……不,应该不是。

  这有点自作多情的猜想实在太荒唐,可念头一起便容易在他脑中挥散不去。贺凌霄侧头望他,突然注意到白观玉颊边似乎挂了什么东西。

  嗯?

  贺凌霄盯着那东西瞧了会,辨不出是什么,起身走近些,瞧清了那是滴眼泪。

  贺凌霄步子陡然停了。

  白观玉双目紧闭,眼睫染着湿意,下颌凝着一滴泪水,仍在入定中,似乎只是无意识淌下的。

  贺凌霄怔了会,呼吸不自觉放轻了,轻轻走近,慢慢在他面前蹲了下来。

  他的眼神在那滴泪上凝了会,缓缓往上移,瞧见白观玉神情平淡,面上一道泪痕,为这张冷霜似的脸添了些……纡尊降贵的凡尘气。

  贺凌霄手抬起来,半空中停了一下,又收回去了。

  白观玉竟然也生了“眼泪”这种东西。

  俗世里的人流泪,多半是为了宣泄某些难言的情至深处,好比杜鹃啼血,身上开个阀子,心里会好受些。

  可白观玉有这些东西么?

  贺凌霄仰头望着他,白观玉颌上那滴泪摇摇欲坠,终于落了下去。贺凌霄下意识伸手去接,迟了半步,在他指间滑了下便不见了,只留下道微凉的湿意。

  石室幽静,贺凌霄心下复杂,两指摩擦了下那湿意,轻声叫了他一声,“真人。”

  白观玉紧闭双目。

  贺凌霄于是大着胆子……轻轻将他下颌上残留的水迹擦去了。

  白观玉衣领扣得一丝不苟,将他脖颈遮得严实,贺凌霄的目光又移下去,想到他身上的九锢咒,手又转了个弯,将他衣领稍稍拉开了。

  贺凌霄本意是想看看这九锢咒未动时是个什么样子,虽他对这东西一知半解,但草草估算下危害有多大的本事还是有的。

  衣领拉下去了,白观玉苍白的脖颈露出来,白到隐隐有些泛青。再往下拉,黑金相依相生的符纹露出来,生刺的藤般缠在他喉间,触目惊心的束缚。

  这东西生在他这里,好比一把时刻悬着的刀,不晓得哪天就见了血。贺凌霄定定看着,胸中好似打翻了只盛满苦水的桶,漫了一地酸酸涩涩的不是滋味。

  半晌,他松了手,将他衣领重又细细系好,再抬眼时,正正撞进白观玉半阖的双目中。

  贺凌霄措不及防对上他清明的视线,脊背一僵,连忙下意识滚远了。

  这举动可谓是十分大不敬的冒犯,贺凌霄当机立断跪道:“弟子知错!”

  白观玉没说话,反手将自己衣领拢好了,抬眼看了眼石室外,问他:“几日了?”

  贺凌霄恭恭敬敬地回:“回真人,第三日了。”

  白观玉淡淡嗯了声,单手一挥,是叫他过来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