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登天(49)

2026-07-22

  只看那少年平静地站在原地,放佛只是随便踹开了只挡路的石头,开口骂道:“你有病?”

  人群寂静,无人敢应。

  “想死自个去跳崖,你当我很闲?”贺凌霄冷森森道:“在我面前找什么死,滚。”

  他说这话的时候,整个人便忽然变了,身上不知何时蒙上了股浓郁的寒凉气,长眉压得极低,白面黑目,宛若地狱里爬上来的恶鬼,叫人三米开外都能闻着他身上散发出来的血腥味。

  那是一种杀过太多人,浸过太多次血,魂魄都已变得猩红的深重煞气。

  人群中年纪最小的那弟子已经快被吓得尿裤子了,马孰瘫在地上,生死不知,余下几个弟子惊骇又恐惧地看他,唯恐他会邪性大发,又要了他们的命。

  但贺凌霄只冷冷瞪了他们一眼便走了。

  这几个弟子劫后余生地松下胸膛里的气,瘫得瘫坐得坐,有几人这才连滚带爬地去摸马孰的气,两根手指颤巍巍挨近马孰的鼻子,还有气。

  看来只是昏过去了。

  “这个陈捡生,他,他是不是真是个邪修啊?”有弟子哆哆嗦嗦地问。

  哪有正经仙门里的人邪性成这样的?这人身上戾气如此重,若真是个恶鬼,也得是个仅凭他们几人完全近不得身的极凶恶鬼。几个弟子说不出话,正冷汗淋漓地想着对策,忽听身后有个声音道:“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有弟子一转头,讶道:“大师兄!”

  来人一身青袍,正是镜棋。

  早早就隐在林后,看完了全程的镜棋目光在他们几个身上转了一圈,佯装惊讶,“这是怎么回事?”

  “大师兄!”那弟子登时诉苦道:“方才我们碰上了那个陈捡生,见了马孰的佩剑好,不由分说上来便抢!马孰誓死不从,反叫他一脚踹晕了过去!”

  其余弟子先是一愣,反应过来,立时连声附和,镜棋眼一弯,轻叹了声,“如此。”

  “是了,他这人似是对名剑情有独钟,也曾趁我不备抢走过我的长秋。”

  那弟子忿忿道:“这人生性好恶劣!与此厮为同门实在是我平生之耻!”

  镜棋伸手探了探地上马孰的情况,两指点上他灵台,马孰便呻吟着醒了过来。

  “陈捡生这孩子不是什么穷凶极恶之人,也只是一时走了岔路。你们几个再碰上他,不要多去招惹,免得伤了自己。”

  弟子忙道:“大师兄,您是大善人,是不知这世上天生就有这样的坏胚的,您可不要替他说话,免得脏了自己的嘴。”

  镜棋面上笑得温润,有意道:“我修行百余年,什么人没见过?哪怕是我师尊那般避世不出的,也不会轻易叫人蒙骗了去。”

  余下弟子本就疑心陈捡生为何被带上九遏峰,若说是得了真人爱护,也不见他被收作内徒,闻言果然接话道:“真人是不是也看出这人来路不正,才将人寸步不离带在身边的?”

  镜棋讶道:“寸步不离?这话是打哪传出来的,我师尊可是从不允他上峰顶的。”

  他笑道:“师尊带着他,许是看他有几分像我吧,师尊心软,总见不得他人受苦。”

  余下几人登时七嘴八舌地道“他怎可与大师兄相比”“如何也不及大师兄半点英姿”,镜祺笑而不语,抬手将落尽草丛里的宝剑召过来,一手托着,递到马孰面前。

  “是把好剑。”他笑得眉眼弯弯,温声道:“好剑难逢知己,落到你手里就是缘分。下回不可再如此莽撞行事了,来,拿好了。”

  马孰呆呆看他,脸上一红,讷讷从他手中接下了剑。

  与此同时,琼阳山上。

  贺凌霄混上了山头,找着了梦境中出现的地方。只是当年陈秋水下山后太巽应是有人下命清理过此处,山头的屋子倒是还在,但也只是幢屋,里头空空如也,只有灰尘,连床都没有。

  这山久无人打理,荒草有人小腿高,横在人面前的树枝生得粗壮,简直举步维艰。贺凌霄循着山头绕了一圈,没任何收获。他不敢耽误太久,正要原路返回,脚一抬,正正踹上了个东西。

  那东西的触感不像块石头,贺凌霄蹲下身子,两边荒草一拨开,瞧见面前这株梅花树底下埋着个什么,大半藏在泥土里。他动手挖出来,竟是本经书。

  百年风雨过,这本经书竟还完好无损,可见是被人施下过什么术法,应就是陈秋水生前的东西了。

  贺凌霄双手捧着,轻轻拂去了书封上的泥土,翻开来,里头却先掉出来了一张纸。

  他手快地接住,本以为是这本经书埋了实在太长时间,里面的书页有了松动这才掉出来,拿起来一瞧才发现不是这么回事,这上面有字,是谁写的一封信。

  只看上头寥寥几语,写着:师姐,此事我已知晓,还望快快去向师尊请罚,即时尚且不迟,莫等酿成大祸。

  信纸没有署名,但既称师姐,应是其余几位真人所写。这字迹不是白观玉的,也不会是白观玉。贺凌霄抓着这张纸,心下狐疑。这书信人的口吻很奇怪,细细琢磨,竟像是有些威胁的意味在。此时天色将晚,贺凌霄恐回得迟要惹白观玉怪罪,匆匆将那还带着泥的信纸经文一同揣进衣襟下,先回了九遏峰。

  九遏峰上,白观玉端坐在殿中,贺凌霄进来时,白观玉什么话也没说,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贺凌霄精准地从他神色里识别出点不高兴的意味,大概是为着他晚归的事,进殿先行了个礼,恭恭敬敬叫了声:“真人。”

  白观玉收回了视线。

  贺凌霄在他面前站好了,不用他开口,先将自己今日学了什么,上了什么课,有什么感悟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这是近来每日的固定流程,白观玉起初问这个也许是随口一问,也许是想检查他的功课如何。后来问得多了,就成了件“进殿门要做得第一件事”,说实话,上辈子也没见白观玉对他的学业有这么上心过。

  挑挑拣拣说完了,贺凌霄没提那些弟子拦路的事。白观玉一言不发地听着,朝他伸了手,是要昨日贺凌霄抄得经文。

  贺凌霄恭恭敬敬地递了上去。

  白观玉细细翻过,道:“不错。”

  白观玉是难得夸人,贺凌霄也没能生出半点沾沾自喜的感觉来——千百种经文他上辈子这辈子换着花样的抄,抄得他只听书名就知道下个字怎么写。抄到这个程度上,实在也是很难再出什么错了。

  经也看了,听也听过了。贺凌霄还惦记着怀里陈秋水的经书,犹豫了下,请示道:“真人,那弟子就先退下了。”

  白观玉:“等等。”

  贺凌霄:“真人?”

  白观玉手里执着他那本经文,垂着双目,道袍白得晃人眼,说:“桌上的东西,拿到你房里去。”

  叫他这么一说,贺凌霄才注意到桌子上放了个竹篮子,个头很大,里头鼓鼓囊囊塞了很多东西,像是满满一篮子……糕点?

  贺凌霄就明白过来了,这是白观玉怕他在九遏峰上饿死,心下啼笑皆非地想着,我如今手脚上又没你下的真命咒,上山下山来去自如,还能自己给自己饿死不成?面上却感激道:“多谢真人。”

  白观玉道:“去吧。”

  贺凌霄拜过他,拎着那篮糕点回了自己卧房。两扇门一关,将怀里的经书拎了出来。

  信纸捻在手里,叫他细细看过,怎么看怎么觉得这字迹有些眼熟。

  他肯定是看过这字的,只是一时想不出来所属谁人。抓耳挠腮之际,忽听门上叫人轻敲了一声,白观玉的影子映在房门上,敲过那一下后就再没出声,像是料定了他能听见。

  贺凌霄匆忙将信纸塞到了床下,应了一声,拉开房门。

  “真人,您叫我?”

  门外,白观玉看着他,淡声道:“明日你随我去一趟清阳峰。”

  清阳峰?贺凌霄回想起上回相见时盖御生不怎么好看的脸色,真心实意地疑了一句,“是掌门真人传见弟子吗?”

  白观玉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勿着旧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