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观玉垂首看他,他刚起来,还没来得及束发,满头黑丝披着,显得他整个人柔和了不少,低声应道:“嗯。”
盖御生含笑看他:“凌霄这下可放心了吧?”
贺凌霄这才想起来拜他,连忙道:“师伯。”
“不妨事。”盖御生冲他摆了摆手,“你们先说,我就不打扰了,玄明,我和你说的事情你要记着些,回头我再来。”
盖御生说完这话就走了,贺凌霄人还在白观玉怀中未起来,他也没觉得这个姿势有什么不对,接着说:“师尊,您还有没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
白观玉轻轻摇了摇头,“我很好。”
贺凌霄又是止不住地笑,“师尊,那您想不想喝茶?弟子去帮您倒茶吧?”
白观玉:“不必。”
他沉默了会,道:“凌霄。”
贺凌霄这才反应过来两人现下的姿势有些不大妥当,忙松开他往后退了步,笑道:“对不住师尊,是弟子僭越了。”
“无碍。”
贺凌霄看着他,想到那日在洞中见到的他,忍不住向他求证道:“师尊,那时候在秋道山弟子曾和您见过一面,那是不是真的?”
“是我。”
贺凌霄笑着说:“那也是师尊将我带出那个山洞的吗?”
“是我。”
“师尊这样神通广大,弟子在哪里都能被您知道,想来以后也再不用担心弟子会被谁家姑娘拐了去了!”
白观玉低声道:“胡说八道。”
贺凌霄听出他没多少责怪的意思,心下激动劲过去了,想起正事,道:“师尊,弟子有件事要禀告。”
他将在秋道山遇到谢寂的事挑挑拣拣地与他说了,并将谢寂说的关于“天下要大乱”的事和白观玉提了下。白观玉听后沉默不语,道:“我见过他了。”
贺凌霄一愣,嗯?什么时候?
“送你回去时,远远见了他一眼。”白观玉看着他,“你可认出他的佩剑?”
贺凌霄又是一愣,“认出?我只看出来他剑样式古怪,通体全黑,师尊,那把剑很有来历吗?”
白观玉摇头,“不是黑。是在血里泡了太久才会是那个颜色,他的剑没什么来历,但你应听说过,叫弭恨剑。”
“……啊。”贺凌霄呆住了,“……啊??”
弭恨剑之名,想来应当所有人都听说过它。单说这把剑确实是没什么来历,它出名主要是因为拿这把剑的人——这把邪剑和他的主人只要出现便定有一场灾祸,所过处寸草不生,剑下亡魂无数。据说持剑人是个年纪不大的少年人,但无人知他姓甚名谁,只知这少年杀人后会留下句“我剑名弭恨,你记好了”,便连带着叫他“弭恨剑主”。
谢寂就是弭恨剑主?
他就是那个恶名在外的邪修弭恨剑主?
贺凌霄受到了莫大的冲击,断断续续地说:“师尊……我怎么觉得他,好像和传言里的不大一样啊?”
“他人言未必真。”白观玉说完这句话,又静了下,道:“但是,你还是不要与他有太多牵连了。”
“……哦。”贺凌霄仍是愣着的,“我知道了师尊。”
谢寂这人,虽未必就如传言说的那样十恶不赦,但贺凌霄既为太巽大师兄,若与他牵扯到一处很难说得清楚。白观玉垂目看着他,接着说:“他所言事也有一半是真,但这些不是你该担忧的事情。”
言下之意,天塌了有真人长辈们顶着,轮不到他瞎操心。贺凌霄回了神,“一半真,师尊,哪一半是真的?”
白观玉如实告诉他了:“腐龙现身为真。”
居然是真的!贺凌霄惊讶道:“师尊,这就是他所说的‘大灾祸’吗?”
白观玉淡声道:“不会有大灾祸。”
贺凌霄还想再问,想问这条腐龙到底是什么来头,为什么它出现了天下就会大乱?白观玉却不许他再问了,道:“回去吧。”
贺凌霄:“师尊怎样这样急着赶弟子回去?”
白观玉从眼尾看了他一眼,像是有些无奈,“我要去找行春一趟。”
“师尊要这样去?”
白观玉不知他说的“这样”是“哪样”,静静看他,便见贺凌霄接着说:“师尊还未束冠呢,弟子帮您束冠吧?
白观玉停了会才说:“你帮我束?”
“对啊。”贺凌霄笑道:“师尊允吗?”
白观玉看着他,过了会像是妥协了,他惯用的银冠凭空落到了贺凌霄手中,贺凌霄取来梳子,捞起了白观玉的头发,道:“师尊,那弟子就冒犯了。”
白观玉轻轻嗯了一声。
白观玉的头发和他这个人一样,触感是凉的,摸在手里像捧着张光滑的绸缎。贺凌霄诚惶诚恐地用牛角梳将他的头发梳透了,自觉对待自个的头发都没这么小心过,“师尊,弟子要是弄疼了您,您可记得一定要和弟子说啊。”
白观玉默不作声地坐着,觉出贺凌霄温热的手指阵阵穿过自己的头发,偶尔若他使力稍大了些,贺凌霄便会低低地用气音说“对不起师尊”,他一言不发,待贺凌霄将那银冠摆正了,道:“好了,师尊,您瞧瞧正不正?”
白观玉随意往镜子里扫了一眼,见贺凌霄站在他身后,笑吟吟地正望着镜子。
“正。”
“弟子也觉得刚好。”贺凌霄左看右看,还挺满意,“我怎么觉得我还挺会梳头的?不然弟子以后每日都来帮师尊束冠吧?”
白观玉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银冠,没有回他这句。贺凌霄也不在意,“师尊,那弟子就先退下了?”
白观玉:“去吧。”
贺凌霄恭恭敬敬地拜过他,人走到了殿门处了,忽然又转了身,大声道:“师尊,弟子以后真的会每日来帮您束冠的!”
白观玉一怔,抬眼看过去。
贺凌霄对着他大大一笑,殿门一合,快步跑下山去了。
【作者有话说】
回忆章到此结束咯
第58章 如今事
贺凌霄睁开眼的时候,四面相当寂静。
入眼是片干净洁白的天花板,贺凌霄直直望着,尚还未能从混沌的旧梦中完全醒过来,兀自发了一会呆,转过头,才发现旁边坐着白观玉。
贺凌霄一愣。
白观玉看样子已经坐在那很久了,见他醒过来,没有开口叫他,也没有发出一点声响。他只是坐着,目光静而淡的看着贺凌霄。贺凌霄对着他发了一会呆,当下难分梦里梦外,好半天没有任何反应。
两个人便如此沉默着互相望着彼此,过了会,到底还是贺凌霄先开了口,开口想叫他,嘴张开了却又是一愣,他好像没能发出半点声音。
他反应过来自己昏过去时中过丁景的毒,白观玉发现后应当已帮他将毒祛了,现下应当是残毒影响,暂且说不出话来了。
这个想法一回来,他又注意到四周不是太静了,似乎是他也听不着声响了。他自己感受了下,四肢尚好,内里也没什么不适,好像受影响的只有听不到声音和说不出话两样。丁景给他下的毒不知具体是什么,但看当日马孰毒发的惨状多半是什么会叫人五脏溃烂的毒。
内里无碍只发于浅表,这是好事。贺凌霄正在那发呆,脑中忽有个声音道:“你中的毒已散净了,现下耳口失能是受了余毒影响,只是暂时,很快就会好。”
这声音掷地有声,一下便将贺凌霄飘到不知哪里去的思绪拉回来了。白观玉是用了传音,可叫他不用耳也能听到,贺凌霄听了他的声音,下意识掀开被子跪直了,张口想说“多谢”,又想起来自己如今不能说话,只好沉默地将头低下去。
白观玉却也不说话了。
天地寂静,贺凌霄耳边的尤其静。他没敢抬头,不知道白观玉面上是个什么表情。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什么都有,又想到方才梦里的事,思绪又飘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