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登天(79)

2026-07-22

  白观玉冷道:“不用。”

  贺凌霄琢磨了下他的语气,觉得有点不大对劲,怎么听着好像正在气头上?可惜唯一的烛火叫白观玉灭去了,屋外只有一轮半隐云后的孤月,投下的光聊胜于无,叫他看不清白观玉的表情。

  贺凌霄估摸了下床的宽度,觉得睡两个成年人还是绰绰有余,试探道:“不然,弟子僭越,今夜挤一挤好不好?”

  他方才连和白观玉同坐一张桌都不敢,现下却敢叫他来睡一张床。贺凌霄是觉得自己再多说两句白观玉多半是要强行将他封在那床上,又不忍他在那凳子上坐一整夜——这凡间粗制滥造的竹凳子能舒服到哪里去?横竖小时候……贺凌霄想到这一愣,小时候我有和师尊同睡过一张床么?

  似乎是没有的。

  白观玉不言。贺凌霄便站着等了他一会,半天,他视线渐渐也习惯了黑暗,也实在是白观玉的白衣太显眼,叫他想看不见也难。他瞧见白观玉手臂一抬,他头发散了下来,银冠搁在了桌案上。

  打坐可用不着脱冠,贺凌霄心想他这是同意了?紧接着便看白观玉外边的道袍褪了下来,雪白一片,叠得整整齐齐,搁在了凳子上。

  下面便是玉扣的腰带,袖衫,内衬,一件件脱了下来,一件件放在凳子上,最后只剩了件里衣。贺凌霄愣着,还是头一回看见白观玉这个样子,不知怎么,心就有点慌。

  夜太静了,静得贺凌霄无比清晰地听着了自己胸膛中越跳越欢的心,撞得他肋骨都有点疼。他一时都不知该做什么反应,直至白观玉转过了身,贺凌霄脑中便嗡的一声,千潮万水,一瞬全回来了。

  里衣很薄,将他宽肩窄腰的身躯勒得相当清晰,自然也是交领,能叫贺凌霄清清楚楚地瞧见他本该干干净净的脖颈上道道紧缚的九锢咒,黑金符纹相生,看的人心惊胆战。

  贺凌霄心狠狠一颤,不敢再看,移开了目光,欲盖弥彰地回身铺好了锦被,躲躲闪闪地问他:“师尊,您要睡在内侧还是外头?”

  白观玉的视线落到床上,再移回来,“都行。”

  贺凌霄便做主将他的锦被铺在了外侧,两条被铺好了,他按理该赶紧脱了衣服到床上去,免得等会还得越过白观玉才能进去。但他人站在床边,却愣着不动了,脑子闪来闪去还是白观玉脖子上的九锢咒,挥之不去,叫他眼下一个念头也没有了。

  白观玉在身后叫了他一声,“凌霄。”

  贺凌霄猛地回了神,应道:“是。”

  他三下五除二剥了身上的衣袍,发带一扯,睡在了床里侧。白观玉将他脱在地上的外衣捡起来,叠好放在一侧,掀开被子上了床。

  身旁床榻一重,紧接着便是微凉的冰霜气,冻得贺凌霄浑身一哆嗦。白观玉躺在了他身边,贺凌霄不是没和人同床共枕过,幼时和师兄弟们睡通铺的时候,大了去外头平乱时和同行许多人挤一间房的时候。可没有哪个人是像白观玉这样,叫他全身上下不自觉绷直了,动都不敢动一下,眼闭了不是,不闭也不是。只觉得这夜怎么这他娘的漫长,好似拷打在他身上的一道鞭似的。

  白观玉闭上了眼,睡姿端正,侧容静谧。贺凌霄的视线不自觉落在他身上,慢慢往下,定在他露出来的颈侧,停着不动了。

  许久,只听白观玉道:“看什么。”

  贺凌霄一惊,结结巴巴地回,“……没看什么。”

  白观玉说:“我说了,不许扯谎。”

  贺凌霄只好老实交代,“看您的……咒。”

  这几个字他说得很低,生怕白观玉能听着。白观玉听了没说话,九锢咒露在外头,也没有扯被子遮一遮的意思,道:“睡吧。”

  贺凌霄却睡不着了。

  直到现在,他还是弄不懂白观玉这咒从何而来,又是因什么而生。也不敢问,没这个胆子。只觉得心下满腔忧虑越积越多,一个叠着一个,难辨你我,大有要漫出来的意思了。

  却忽听白观玉又道:“别再想了。”

  贺凌霄一愣,抬头看去,见白观玉微微侧了头,正瞧着他。贺凌霄对着他漆黑而沉静的眼,一时恍惚,不自觉脱口而出,“师尊,人为何要生忧虑?”

  这话出口,他自己先愣了下。白观玉看了他一会,道:“因有情。”

  因有情,因珍视,因在乎。才会叫人生忧虑,叫人患得患失,叫人日思夜想,惶恐难当。不一定单指情爱,血亲好友,凡倾注了心血的,难免会叫人觉得时有苦痛处。话已到这了,贺凌霄犹豫了下,又轻声问:“那人生忧虑是为了什么?”

  白观玉也轻声回,“为有情。”

  “得道飞升需斩七情六欲”一论,贺凌霄向来是不大认可。无情者能知老牛舔犊后藏的是什么情吗?无情者能知久病床前的一滴泪是因何而落吗?无情者能知这人间离合,知这爱恨婉转,能知行乞者朝天发的什么愿,庙前长跪者求的是什么佑吗?他若不知,拜来又有什么用呢?

  不明白情字何解,又哪来的慈悲心可言呢。

  贺凌霄不再言语了,朝被中缩了缩,将脸埋了进去。片刻后,他忽觉自己发上落了一只手,很轻很轻,很慢很慢,顺着他发顶一路抚到耳梢处,复再轻轻折回来。

  白观玉没有说话,贺凌霄也没有动。他知道白观玉这是在告诉他,不要怕,不要担心,有我在这里,你什么都用不着再忧虑了。

  天地静得落针可闻,耳畔只有他自己细微的呼吸声。贺凌霄久久不再动,一时竟真的觉得这世间都再没什么可叫他值得忧虑的事,明天还会来的,什么事都会有个结果。而他如今身上万担都不再有,只有白观玉的这一只仍在慢慢抚着他发顶的,轻而缓的手。

  贺凌霄闭上了眼,静静地,沉入了梦乡。

 

 

第65章 鬼惑

  五更时,贺凌霄二人如约到了城中祠堂。

  云边仅一线鱼肚白,天色昏暗,贺凌霄驻足祠堂外打量了一番,倒是没觉出有什么特别的邪气。白观玉站在他旁侧,贺凌霄侧头看他一眼,心想白观玉在这应当不能有什么事,推开了祠堂大门。

  这是座老祠堂,内部起得高,四根房梁穿堂而过,尽头整面墙高高低低列着许多牌位。但贺凌霄第一眼看到的都不是这些,他第一眼看到的,是最中间的房梁上吊着的一根绳,绳上挂着的一个羊角女童。

  这女童太小了,不过五六岁,人被粗麻绳吊着脖子挂在梁上,一动不动,看着早就没了气。贺凌霄一惊,回头道:“师尊!”

  话音未落白观玉已抬了手,绳子从中断开,那女童被阵轻风拖着落了地。贺凌霄两步上前探了下她的鼻息,还好,虽然微弱,却还是有气在的。

  他将这女童抱在怀中,这小女童已晕过去了,脖子上勒得一圈紫红,脸色青紫。一道金光没入她额心,这孩子的脸色顿时好了许多。梁上被割断的绳子落进白观玉掌中,贺凌霄瞧了眼,看这绳索打得粗糙,心想让他们五更来是为这个?是谁将这女童吊到梁上的?

  这疑问在他心下转了一圈,抬头扫视祠堂内,白观玉说:“有人。”

  这话刚落,贺凌霄耳边忽听着外头有片嘈杂声由远至近,祠堂门还开着,外头路牙上忽出现了一群人,急急忙忙往这赶,打头一个壮汉三步跨了祠堂门槛,惶惶将这女童夺回来,大叫道:“芽儿!芽儿!”

  人群中又钻出个女子,面色煞白,颤着手探了下女童的鼻息,紧绷面色倏然一松,这才瘫软到地上大哭起来。瞧着样子,这两人便是这女童的父母了,这些人将两人团团围着,个个凶神恶煞,嚷嚷道:“你们绑了芽儿是要做什么?!”

  “做什么要害这女童!”

  “你们是什么人!打哪里来!到底是想做什么!”

  看这样子,这些人是把他们误认成了凶手。可现下天色五更,这些居民不应都这么早起,何况他们怎么知道祠堂里有人要害人?贺凌霄问:“谁说我是要害她了?”

  居民道:“绳子就拿在你手上!你还狡辩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