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登天(82)

2026-07-22

  这情形可不止是诡异两字可形容的,贺凌霄下意识朝后退了半步,结结实实撞上了身后白观玉的胸膛。白观玉一手按在他肩上,道:“凌霄。”

  贺凌霄没有回话,他面色古怪地望着那群鬼,心想为什么偏偏是这两个人?为什么偏偏是这两张脸?且只有他能看得到,可见那团黑气不管是谁,目标都一定是他了。白观玉见他不答,干脆不再叫他,按着他肩膀的手稍稍使力,将他拨去了自己身后。

  拂霜剑归位,四下寒霜渐消。贺凌霄抵着他的白衣,忽觉一阵天旋地转,心脏阵阵绞痛,不由得低低闷哼一声。

  白观玉察觉到了,回身搀住了他,“凌霄!”

  贺凌霄没能听见他这一声。

  周遭一切似乎都化为了片摸不着的水雾,打着旋离他忽远忽近,有些像先前误入白观玉神识时的样子。贺凌霄听着自己腹中一颗心砰砰撞着他的双耳鼓膜,撞得他头晕眼花天旋地转,水雾远去一瞬,忽又并做一团朝他袭来,如拍岸浪潮,叫他脑中“嗡”的一声巨响。

  恍惚间天地万般事涌入他的眼中。

  他看见乞者无人依,如一粒蜉蝣飘荡于天地间,为得一口吃食与野狗争抢,大雪日惨死街边,曝尸荒野,尸骨无人殓。

  他看见夫妻结缘,丈夫被征收入军,兵死如蝼蚁,得一草席裹尸。妻携幼子远行寻他,跋山涉水却只寻到他的半具残尸,悲恨间跳崖而亡。

  他看见老翁贩菜糊口,相依为命的孙女却被权贵掳去,击鼓鸣冤反被倒打一耙,背了罪名入狱,叫人乱棍打死,满腔冤苦无处可诉。

  他看见生,看见死,他听见了哭声,好多人的哭声。一时间千万种情绪向他心头涌进来,委屈、愤恨、悲怆、凄怨,叫他心中铺天盖地的涌出股灭顶的悲意——

  我恨啊。

  我痛呐。

  他恍然化成了那些人,他在厚雪中望着天,他在陡崖上攀着土,他在众目睽睽下绝望痛哭,他抱着谁的尸首嚎啕大喊——他心底有问,问这天地可有神佛,何不眷我?何不怜我?

  为何予我苦难?叫我尝尽人间千种苦痛处,叫我饱受蹉跎,再如草芥般死去?

  为何生我在天地间,却叫我飘零一生,不得安息,死无归处?

  为何黑白不辨,善恶不分?为何叫我枉死他乡,叫我有口难言?

  世有神佛吗?叫我百般叩拜,叫我燃香祷告,叫我日日夜夜祈求庇佑,叫我长跪不起叫我泪流不止,叫我哀痛,叫我百苦缠身!为何视而不见!为何听而不闻!

  何不眷我!何不怜我!

  这锥心的痛苦像刺穿他的一根刺,天罗地网地盖住了他,叫他无处遁形。贺凌霄无意识淌了满面泪水,颤抖着紧攥着自己胸前衣裳,如抓住了这天底下最后一根稻草。有道金光没入他的额心,清漪般扩去,点住了他脑中岌岌可危的一点神智。

  “凌霄,凌霄。”

  贺凌霄劫后余生般大喘了一口气,耳旁水雾渐渐散去,灭顶的悲痛仿若被只手拂开了,他慢慢看清了眼前的人是谁,大汗淋漓地将视线对准了,嘴唇颤动几下,话未出口,却又是一阵悲意袭来。

  “……师……”贺凌霄喃喃道:“……师尊啊。”

  白观玉双臂揽着他,低声道:“凌霄,醒一醒。”

  他轻轻将贺凌霄面上泪珠尽数擦去了,真气源源不断送进他体内,寸寸清去了贺凌霄体内躁动的血气,“醒醒,别哭。”

  贺凌霄呆呆坐在原地,面上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淌,再叫白观玉一一轻擦去。好半天他才从这股悲痛恨怒的情潮间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方才是见了这鬼境中众鬼的生前事,走马观花地瞧了遍他们的人生。

  白观玉在看着他,贺凌霄脑中清明回来,对上他黑沉沉的眼,连忙低声道:“……弟子没事了。”

  白观玉轻声问他:“看见什么了?”

  “看见……这里人的生前事。”贺凌霄平复着气息,道:“听到了一些声音。”

  白观玉没有说话,面色忽然变得很冷,朝上瞧了一眼。贺凌霄自己站起来了,拿袖子将脸上的乱七八糟的水迹擦净,忽瞧见一旁的杨叹青也是这样呆呆坐在地上,泪流满面,一副大梦不知醒的样子。

  贺凌霄颇有些意外,请示道:“师尊,那还有一个。”

  白观玉朝那看了一眼,两指挥出道金光,同样地没进他额心。杨叹青浑身一抖,猝然回了神,整个人却还是愣的,“什么……”

  崔真人在一旁坐着,对着杨叹青说:“好有众生缘的小子。”

  贺凌霄问他:“你看到什么了?”

  “我看见……看见了好多人。”杨叹青愣愣地抬着头,眼里还有泪水,“我看见了好多人在哭,好大的哭声……”

  听上去,他似乎只是模糊听见了一些哭声,没有瞧见太多太深入的。贺凌霄心想怎么会突然叫他们看见了这些鬼的生平?再往外一瞧,那些鬼的脸也都变回来了,不再是谢寂和陈秋水的相貌了。

  那么,为什么他会看见这些?

  那团黑气是谢寂?

  这是在提醒他别忘了过去事么?

  杨叹青仍然泪流不止,泄洪似的止不住,断断续续道:“好痛啊。”他说:“好苦啊。”

  贺凌霄眉心紧蹙,方才那股悲愤来的太强,余韵一时不能消干净,叫他胸腔中仍有些闷痛。白观玉还在看着他,贺凌霄察觉到了,对他笑了笑,“弟子没事。”

  白观玉没有再说什么,崔真人骑着的归云鹤忽然高鸣一声,展翅欲飞,众人叫这一声吸去视线,崔真人道:“嚎什么?”

  归云鹤扑着翅膀,身上肥肉呈波浪形颤动着,好似发了狂,张着翅膀向着某处气势汹汹冲去。余下几人也都反应过来,白观玉出手极快,金光大开,带着贺凌霄随金光而去。

  金光引着他们到了一处小楼前,贺凌霄瞧出这块地方正与外头的祠堂一模一样,心中便隐隐有种不详的预感。祠堂门叫白观玉挥袖破开,里头果然有团黑气,隐隐能辨出是个人的形状,正在房梁上套着一条绳子,要将那羊角女童往绳索中套。

  故技重施!白观玉面色冷然,拂霜剑刺处到残影,黑影动身要躲,动作间抬手将怀中女童向着贺凌霄扔来。贺凌霄一时来不及多想,下意识将那女童接住了,抬臂却觉一阵刺痛——这小姑娘中了邪,恶狠狠一口咬在了贺凌霄肩膀上。

  金光击散了黑影,化作股轻烟消弭而去。与此同时,只听祠堂外恍若炸起数道惊雷,金光裂痕般布满整个鬼境,自各处攥出余下几道黑影,一一捏碎了。

  既女童已找到,也没什么可再顾忌的。只是抓住的这些黑气也尽数全是虚影,没有实身。众鬼神识归位,自茫然中惊醒过来,只是不知缘何面上竟全部布满了泪水,死寂许久的胸中竟油然而生出股熟悉又陌生的悲恨,叫他们惶惶不知所措。

  “嗯?你为何哭了?”

  “你也哭了!”

  “我哭了?我为什么要哭?”

  眼瞎的崔真人闭了眼,复再睁开时,白朦朦的瞳中有道金光闪过,天地喧哗声眨眼归了静,众鬼茫然一瞬,全然忘了什么泪流悲恨,挠了挠头,又去做自己的事了。

 

 

第68章 你很想要?

  女童咬过那一口后沉沉睡去,好在她尚且幼齿,下了狠劲咬的也不深,只略略有些刺痛。贺凌霄在她头上摸了摸,摸出残留邪气不多,请白观玉帮忙将那些邪气净去了。

  贺凌霄没跟白观玉说被咬了一口的事,杨叹青不知崔真人施了术法叫外头那些鬼忘了生前伤心事,只知那些鬼哭了又笑,心下奇怪,问:“他们怎么了?”

  崔真人回:“忘了一些事。”

  杨叹青更云里雾里了,“忘了什么事?”

  “伤心事。”

  “做什么要忘?”

  崔真人啧一声,“问问问,你这小崽子怎么这么多要问的?忘了就是忘了!忘了不好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