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登天(90)

2026-07-22

  可惜碰上了六恶门封印松动,引起躁动,又叫它们卷土重来。

  贺凌霄急急道:“师尊,请您将弟子身上封印祛了吧!先放我下来……”

  白观玉置若罔闻,抱着他一跃而起,身旁拂霜剑破空而出,尖啸着破开团团黑气,杨叹青大呼小叫地挥剑乱斩,白观玉立在半空,神情冷肃,单手结下法印,在空中凝出一字,一时地动山摇,天色大变,恍若巨雷降世,金光极盛地横扫而去,势头简直似要荡平天地,所过处黑气烬灭,无所遁形!

  贺凌霄呆了会,侧边眉头缓缓一挑。

  用得着他吗?——用不着。

  他下去的作用是什么?——纯添乱。

  如此,他调整了下坐姿,继续心安理得地呆在白观玉怀中了。

  杨叹青抱着他那把小铁剑瑟瑟发抖,天光一瞬大亮复又平息,四下重归寂静,恍若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天际血云也叫白观玉击去,偃旗息鼓退了回去,贺凌霄忽然想起来另一个鬼气浓重的地方,道:“师尊,鬼境。”

  话未落下,白观玉已带着贺凌霄向鬼境方向跃去,杨叹青大喊一声,忙也跟上。几人到了鬼境前时,这里却已空了——字面上的空了,城,鬼,什么都没了,唯只余前头那颗老槐树还静立着,崔真人便盘腿坐在这颗槐树下,身上皮肉干得像只剩了层皮,佝偻着腰背,紧闭双目,不知还有没有一口活气在。

 

 

第74章 入世去

  杨叹青姗姗来迟,一见此景,结结实实愣住了,当即便是石破天惊的一嗓子嚎了出来,“前辈啊!!!”

  崔真人一缕芳魂叫他喊得归了位,颤颤巍巍睁开了三角眼皮,“嚎你娘什么丧?你这是哭谁家的坟?”

  杨叹青叫他吓得眼泪都倒了回去,愣道:“您,您还活着啊?”

  崔真人:“废话!”

  贺凌霄:“鬼境呢?”

  崔真人:“时候到了,送去轮回了。”

  他这话说得轻飘飘,可贺凌霄直觉这事没那么简单,他看了眼白观玉,白观玉却不言,忽又听崔真人向杨叹青道:“小子,你去帮我个忙。”

  杨叹青:“前辈您说!”

  “去城里乞丐堆里,把阿狗那小崽子叫过来。”

  杨叹青手脚很快,只用片刻便将阿狗带了过来。这小乞丐记着上回崔真人追着他抽的仇,心有戚戚,不肯上前,远远冲着崔真人喊,“你又叫我干啥?”

  “过来吧,小王八羔子。”崔真人骂他,“过来,再叫你爹娘瞧你一眼。”

  在场几人都愣住了。

  阿狗怔在原地,狐疑道:“爹娘?”

  他大喊道:“财道长,你老糊涂了吧!我哪来的爹娘!”

  “王八蛋!”崔真人叱他一句,没好气道:“过来!”

  阿狗不大情愿地走过去。崔真人枯槁老手打了个诀,便见有三个影子借了槐树树荫遮蔽,颤颤巍巍地浮现出来。

  那两个鬼影一见他,面上流下眼泪,叫道:“豆蔻!”

  贺凌霄与杨叹青皆是目瞪口呆,豆蔻?

  阿狗愣在原地,如叫一把锤掀了个四脚朝天,好半天才喃喃叫了声,“爹,娘?”

  这小乞丐行事悍然,牙尖嘴利,打扮的又相当不走寻常路,因此在场竟谁也没看出来,这个市井泼皮的小无赖,竟是个货真价实的小姑娘!

  “我的豆蔻。”鬼夫妻蹲下身,微有些透明的手摸过阿狗凌乱半秃的脑袋,哭着哭着忽又扯出个下笑来,笑也笑得十分哀切,“怎么在外头吃了这样多的苦头?”

  鬼夫妻身后有个矮个的小女孩探出头来,正是先前叫贺凌霄做新郎官的那个,小声喊了句,“阿姐!”

  “你……你们……”阿狗傻傻地问:“我把阿妹推得摔折了胳膊,我犯了这样的错,你们还肯认我?”

  “傻孩子。”鬼夫妻温声道,替她擦去面上泪水,“你是我女儿,哪能因为这么点小事就不认你呢?”

  贺凌霄抓着白观玉胸口衣襟的手一紧。

  你是我女儿。

  你是我徒。

  人间情,不论有无血缘,都是连在人和人心里头的一根线。不是你做错了事,我就一定会再不认你,哪能这样决绝地就三言两语断了关系呢?白观玉三番两次地重复“你是我徒”,是在告诉他,师徒,不是只有传道授业,不是只有挂了个同处一门的虚名。你犯了错,当与我说,我们一起来想想还有没有别的办法。

  不是包庇,不是溺爱。师徒一成薄上有名,生死不改。本就不是那样浅薄的说断就断的关系。

  贺凌霄忽然就惭愧地不能自已,轻声道:“师尊,我错了。”

  白观玉左臂托着他,轻轻拍了拍他的脊背。

  鬼夫妻泪流不止,鬼是可以流泪的,但不能流血。横死者心有悲痛,总要能有个可供痛哭流涕的口子。几人听那夫妻絮絮叨叨嘱咐她“不可乱吃东西”“夜深了就不要乱跑”“爹娘走了,你得顾好自己”。世间父母之爱大同小异,不知该如何宣之于口的,便只好化作口上反复的叮嘱唠叨。

  只是可惜人间的缘分易散。

  眼看远方天际已有晨光起,崔真人不敢留他们太久,叫他们最后说了几句话,便化成了一股轻烟消去,送他们入了轮回。阿狗这一世的“父母温情”快得都来不及叫她回过味来,便这样两手空空地散去了。她在原地呆呆愣了好半晌,骤然反应过来,追着散去的那股烟撒腿便跑,大喊道:“爹!娘!阿妹!你们要去哪啊!”

  杨叹青无言看着她越跑越远,道:“我,我要不要去追她?”

  “追她做甚?”崔真人道:“她扑了个空,到时候了,自己就停下了。”

  他这话说得已是很吃力,天色微亮,叫贺凌霄看清了他灰败的脸色,道:“你……”

  “是啦。”崔真人说:“我也到时候了。”

  杨叹青:“什么时候?什么意思?”

  崔真人却不再言语,那张形容猥琐,尖嘴猴腮的老面皮上忽然扯出个笑,冲他招了招手。

  “傻小子,你来。”

  杨叹青懵懂靠过去。

  “哭两声坟来听听。”

  杨叹青:“……”

  崔真人:“我要死啦,一辈子也没个后人,师门都叫人给灭完了,你身为后生,给我哭两声坟委屈你了?”

  贺凌霄震惊地心想:还有这样给自己求香火的?

  杨叹青好像也是叫他震住了,就算是真有眼泪也叫他这一言惊没了,憋得脸通红,好半天扯着嗓子干嚎了两声。

  崔真人意外地竟还挺满意,“再哭。”

  “……”杨叹青:“……前辈!呜呜呜前辈啊!”

  崔真人面带笑意,靠着槐树闭着眼,摇头晃脑地欣赏他毫无感情的“哭坟”。末了,忽从怀里掏出个什么东西,抛给了杨叹青。

  杨叹青叫他砸得干嚎声停了,见他抛过来的是一把剑,剑身细窄,木制剑柄。杨叹青不明所以,便听崔真人说:“看你哭得不错,赏你的。”

  杨叹青:“……”

  贺凌霄:“……”

  杨叹青手足无措捧着这把剑,哪怕脑筋再直也瞧出来这剑来头不小,“这是,这是前辈的佩剑?晚辈不敢,不敢要……”

  “拿着吧。”崔真人面朝他,白朦朦的眼珠中竟有了丝莫名光彩,道:“你记好了,我名崔誉春,师承伴鹤门,这把剑是我的佩剑,名曰‘逢生’,剑鞘里藏着颗能叫人起死回生的丹药,是我师门里的宝贝。”

  杨叹青没想到这把剑来历这样大,手足无措地捧着,“既然如此,您为何不现下就将这丹药取来服下去?”

  崔真人却摇了头,“我寿元已尽,这药救不了我。这把剑既给了你,自有它的缘分,‘逢生’需得见了众生才知生路在何处。你是个有众生缘的傻小子,注定是要到这人堆里滚一圈的,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