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他召出画皮。画皮咯咯笑个不停,双手在贾旭脸上一抹。顿时,贾旭面皮腐烂、浑身阴气四溢,活脱脱一具僵尸。
这大概是画皮的能力,方休心想,然后他就看到贾旭走到面前。
“你的鬼能借给我吗?”贾旭问得很直接。
“画皮妖术不能断,没法防御,我需要厉鬼外援。你和其他人一起,还有四只鬼罩着。”
方休愣了愣:“你得问白双影愿不愿意。”
他其实想当场拒绝。奈何贾旭话说得太开,他又是唯一一个乐于放养厉鬼的人。
白双影正在队伍最末东张西望,贾旭主动迎了过去。
方休扭头看,两人刚好被一道树影遮蔽,看不清身影。
自己跟去旁听是不是有点过了?他不是白双影的监护人,厉鬼也需要社交空间……
另一边。
面对白双影,贾旭有些紧张。他放低声音,又把协助请求说了一遍。这一次,他多加了几句话。
“方休说您是艳鬼,我知道您的实力不止于此。”贾旭说,“我的画皮非常怕您,您在祠堂的表现也很特别。”
“我没别的意思,就想跟您打个招呼。我保证不害方休,大家好好合作、好好相处……”
贾旭说不下去了。
他的对面,白双影在笑。
大部分时间,这只厉鬼都面无表情。那张漂亮脸孔比起“脸”,更像等待使用的道具。
此时此刻,贾旭这种感觉格外强烈。
白双影的笑容很美,也很违和。如同一个从未见过人类的东西,正在随意摆弄那张人脸。
扭曲的异质感扑面而来,贾旭汗毛炸起,他的画皮在影子里疯狂颤抖。
“你要向我祈求什么?”白双影笑着问。
贾旭张张嘴,没能发出声音。
他有种被看穿的惶恐——他瞧见了方休的新指环。他想过,如果跟白双影打好关系,自己也能得到类似的好处……
“你要向我祈求什么?”白双影笑着问,语调与之前一模一样。
贾旭一动不敢动。
他想过,方休性格迟钝,不怎么敬重白双影。自己更擅长人情世故,肯定能轻易成功……
“你要向我祈求什么?”白双影笑容越发灿烂。淡色嘴唇咧开,露出漆黑的口腔。
“没、没什么,我这就回去。”贾旭拼命挤出声音。
……他错得离谱。厉鬼都是不通人性的东西,他得赶紧逃。
白双影施施然走到方休身边。
方休忍不住问:“谈完了?”
白双影嗯了声:“我不去。”
说完他停了停,“他好奇你的指环,也想要一个。”
方休震惊。贾旭自愿投喂他的鬼,这是一种怎样的精神。
“那他人还挺好的,你给他了吗?”
白双影:“没有,他看起来很难吃。”
不如说,那才是他所熟知的人类。永远自作聪明,又不够聪明。
白双影抬起双眼,白眸指向村庄东侧。
村庄东侧,嵬山祠前。
戴玉佛的男人扯扯锁链。锁链另一端拴着个衣衫褴褛的人,正是祭祀开始时的疯子。
那人满脸脏污,嘴里喃喃念着什么。他左手用力抓挠身体,右手牢牢绑着一支火把。
“快点。”玉佛男无视围观的游魂,把疯子踹向祠堂。
“赶紧烧了,烧干净。”他不耐烦地说。
第9章 突然袭击
最终成松云的怨鬼去陪了贾旭。
贾旭与怨鬼一前一后进入小院。再出来时,贾旭那张僵尸脸尤其僵硬。
他说屋里有只老太太鬼,眼鼻口都是凹进去的洞。它招待贾旭和怨鬼进门,拿出两只嗑口茶缸,还倒了不存在的茶。
它絮絮叨叨说了许多话,贾旭半个字没听懂,只能嗯嗯乱回。临走时,它硬塞给他们两颗糖,糖纸里包的是土块。
刚出院子,贾旭就解除了僵尸伪装:“这些东西在模仿人类日常。屋里只有几本旧杂志,没啥特殊线索。”
意味不明的模仿比直接敌对还吓人,夜色都遮不住他的鸡皮疙瘩。
客人离开,房屋里又响起咿咿呀呀的唱戏声。方休听了几耳朵,音质像是收音机。
外面的邪祟摆摊赶集,屋里的邪祟聊天休闲。贾旭说邪祟在模仿村民的行为,的确有些道理。
贾旭定定神:“总之能进屋就是好事。明天白天倒个时差,咱们明晚再好好调查。”
大家白天跑了一整天,眼下就算不饥不渴,状态也不怎么好。
黄毛建议先去祠堂吃一顿,再回仓库休息,得到众人的一致赞同。有计划就有盼头,两位老手暴毙的阴影淡去不少。成松云甚至提议,回去让老棉和麦子入土为安。
商量得差不多了,贾旭准备带队往回走。他冲手里的土糖块皱皱眉,抬手将它们扔到路边。
两颗糖七歪八扭落进污泥,像一双歪斜的眼,看着就晦气。贾旭拍拍手,头也不回地离开。
方休走过去,默默捡起糖果。
糖果包装是上个世纪流行的蜡纸,染了喜庆的大红色,上面端端正正印着“双喜硬糖”。明明被丢进泥泞,糖纸却没有沾湿,反而越发鲜艳。
方休把糖果放在掌心,站在那翻来覆去地看。白双影没在糖上发现可疑阴气,索性由着方休折腾。
直到前方一阵骚动,方休才回过神来。
从刚才开始,队伍最前的贾旭越走越慢,有一下没一下地挠脸。没走几步,他就把皮肤挠出了血,但他还是着魔一样挠个不停。
嘎吱、嘎吱。指尖抓过湿润的皮肤,发出让人不愉快的翻搅声。贾旭指甲戳入伤口,两只手一起猛抓。血液混上雨水,染红了他大半张脸。
“好痒,好痒……”贾旭指尖黏着碎肉,表情逐渐惊恐,“怎么回事……怎么这么痒……”
这状况像极了犯忌。事发突然,众人手足无措。
刚才贾旭自己进的鬼屋,谁都不清楚具体细节,更不可能知道他触犯了哪条禁忌。好不容易得来的轻松气氛荡然无存,黑暗铅一般压下来。
贾旭已经站不稳了,他胚胎似的蜷在地上,嘎吱嘎吱的抓挠声几乎盖过雨声。
方休一个箭步冲上前。他在贾旭面前蹲下,把那两颗糖果硬塞进贾旭裤袋。
效果可谓立竿见影。贾旭大喘几口气,挠脸的动作慢了下来:“你……”
“好歹是老乡给的礼物,出门就扔不太礼貌。”
方休主动解释道,“那些邪祟假装自己是村民,我们得用对待村民的方式对待它们……我是这么猜的。”
“谢了兄弟,多亏你反应快。”贾旭气喘吁吁地坐起身。那股恼人的瘙痒终于消失,他脸上只剩火辣辣的疼痛。
回想起来,他刚出门时还没啥事,确实是扔了糖之后才出现异状。幸亏这个禁忌不致命,贾旭心有余悸。
“这个禁忌又要怎么说,‘不能伤老乡的心’?鸡毛蒜皮都犯忌,这样下去啥也别干了。”贾旭摸了摸血肉模糊的脸,语气有些僵硬。
方休摇摇头:“应该不至于,你先冷静一点。”
“厄”只是个物件,没有思维,禁忌复杂不到哪里去,方休不认为它能搞出一整本嵬山村法律法规。贾旭的遭遇只是现象之一,俗话说得好,生活需要透过现象看本质。
白双影看戏看得挺高兴:“我说你怎么捡得那么顺手,原来知道不能扔。”
“不,我现猜的。”方休回头看向那座小院,“刚才我只是想起了奶奶,以前我奶奶总是硬塞点心给我。”
“以前?”
“嗯,她去世了。”方休抿抿嘴唇。
白双影唔了声。想到之前那条鬼臂,他决定对方休稍微客气点儿。
“不必想太多。人要变成厉鬼,首先必须横死,死时还得有强烈的执念。”起码你奶奶不会夜半梦回给你塞土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