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命(168)

2026-07-23

  亮光格外刺眼,在他眼中化成摇晃的光斑。周围人的话语乱码一样难懂,他也很难回应——他的舌头和喉管像是被生铁替换掉了,它们紧紧皱缩、又干又硬,弥漫着金属腥气。

  困。太困了。完全无法思考。

  大脑变成了铅水,在头壳里缓慢摇晃,带着他的平衡感东倒西歪。畸变的身体很难动弹,他连蹦跳几下驱散困意的方法都用不了。

  关鹤只想一头扎倒在地上,直接睡个昏天黑地。

  什么未来,什么生死,他完全不想思考,也无法思考。

  就在他整个人摇摇欲坠时,方休大踏步走过他的身边,打开了房间窗户。冬日寒风一下子吹散热气,关鹤打了个哆嗦,终于清醒了几分。

  “孴咼……你们……氶狫贠……只需要保证两件事……不要睡,相信我。”

  方休在他面前蹲下,那张脸被睡意抹得模糊不清。

  关鹤艰难地点点头。

  一股奇妙的不甘心突然冒出了头——这是第五场祭祀,他在之前练习了两个月,却没能像自己想象那样变成方休的左右手。

  不知道是不是修行者占优势,阎炎天天一副困得要死要活的模样,异化却比他要慢不少。现在自己和成松云是所有人里面异化最快的,和方休的累赘没什么两样。

  这样下去不行。

  关鹤艰难地召唤出了小儿鬼,努力用意念与它沟通——但凡看到他和成松云有入睡的趋势,赶紧把他们打醒,下手重点也没关系。

  小儿鬼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啪地给了关鹤一嘴巴。

  关鹤晃晃脑袋,涣散的目光稍稍拢起。

  ……他看清了方休的笑容。

  模糊的视野中,方休的笑容很清晰。他像一位格外苍老的长辈,轻轻拍了拍关鹤的肩膀。

  “你们能撑下来,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助。”

  他的声音如同突破了水膜,变得清晰了些,“这也是很好的训练,不要小看意志的力量。”

  可是这样你没有支援了,关鹤心想。他咽了口唾沫,发现自己忘记了发声的办法,只能唔唔两声。

  他眼看着方休的身影消失在门口。

  ……

  庄蓬岛不紧不慢地拿出黄符,藏在胡蝶的活动区域。

  他的动作很是随意,身板挺得笔直,貌似完全没有被循环影响到。

  小区花坛、住宅电梯、办公楼层、咖啡厅的角落……一次次循环中,他精准地归纳了胡蝶最常出现的地区。

  梅岚跟在他身边,与他两个徒弟一起旁观。

  焦姣困得睁不开眼,后背弯下去,与阎炎组成一对虾米。第四次循环后,庄蓬岛就抛弃他们了。

  “还是这个手法。”她说。

  “改良了几十年的法术,该用就用。”

  庄蓬岛冲她笑了笑,“无论怎么说,这东西可是脱胎于仙术。”

  梅岚没有回以微笑,庄蓬岛倒也不在乎:“你的队伍素质不错。那个方休真的不会玄学?我看不像。”

  “他绝对不会,就是脑子聪明点。”梅岚说。

  “脑子聪明点?智商可解释不了现在的状况。”

  庄蓬岛按按胸口,露出青玉吊坠的轮廓,“你我都是用他人的生魂代替‘异化’,这才没有崩溃。一个寻常人赤手空拳撑到现在……哈。”

  梅岚下意识摸了摸青玉吊坠,她能感受到吊坠里残魂的扭曲和挣扎。有它们代替她灵魂异化,她甚至抽空昏睡了会儿。

  庄蓬岛杀的人只会多不会少,这些天来,他肯定也悄悄休息过。

  他们如此了解这个厄,原因只有一个——

  这梦境背后的“仙厄”,曾在归山教内流通过。它很快被倒手卖给了某位富豪,但教中还有记录。

  哪怕只是短短几行记录,也足以让他们解明现况。

  这里是一场循环梦境,梦境太过精密而庞大,除非控制仙厄的是鬼仙本人,否则一定会受到影响。

  ……比如,控制者同样要承受循环带来的生魂损伤。

  控制者想要规避异变,只能用和他们差不多的手法,以他人的生魂替命。某种意义上说,这算是名为“比比谁家生魂多”的军备竞赛。

  循环轮转,只有方休这么一个异类。

  “大千世界无奇不有,普通人有普通人的门路,谁知道呢?”梅岚轻声说。

  庄蓬岛往水泥缝隙中插了张符:“你说得轻巧,硬扛‘黄粱厄’的普通人,理论上不该存在。”

  “他没有生魂替命,也没有休息过。要是那小子这能硬吃伤害,他的精神强度和怪物没两样。”

  那意味着方休把生魂损伤压到了最低。除了循环本身的固定影响,他的精神状态稳如泰山,连无边的睡意都未能动摇分毫。

  然而这种假设,就像“绝对光滑的水平面”一样,理应只存在于理论之中。

  梅岚语气冷淡:“方休影响不了你的计划,管他做什么?”

  庄蓬岛动作一顿,饶有兴趣道:“怎么,不想让我注意他?……你看上他了,小梅?”

  “没有。”

  “我不是那种嫉妒心很强的前任。”

  “无聊。”梅岚眉宇间多了一丝厌恶。

  “不承认也无所谓,我杀他的时候,会记得温柔点。”庄蓬岛微笑。

  找到解法后,他本想熬到其余人全部丧失战斗能力。奈何方休实在能熬,庄蓬岛的生魂储备终究有限,不能随意消耗。

  梅岚盯着地面,没什么反应。

  夕阳照耀下,地面干干净净,还没来得及被落雪掩埋。土石夹缝里,一株野草艰难地探出缝隙,保住了一抹脆弱的绿色。

  可是她已经知道了它的结局。

  ……

  焦姣和阎炎弯着腰,在学校门口等待孟晓梦放学。方休说自己要照顾队友,没跟他们一起行动。

  两人的体态有些扎眼,好在离谱的打扮很好地中和了这一点。

  “那个庄蓬岛肯定知道解法。”焦姣强打精神,“我占卜了好几次,次次结果都是这样。不知道他为啥故意拖下去……是想我们死吗?”

  人困了总会暴躁,现在庄蓬岛在她眼里不是帅哥,而是一只讨厌的人形动物。

  “我爸爸说,人类那边最厉害的法术是‘断天术’,神仙传下来的。”

  阎炎同样弯着腰,拼命踩自己的脚趾尖,“如果他会用‘断天术’的话,确实要时间准备……”

  “断天术?”焦姣挤出了一点清醒。

  “对,哈欠……要布置很久……”阎炎打了个巨大的哈欠,嘴巴差点咧到耳根,“只要找到施术核心,它能把法术无差别阻断……就像三昧真火能无差别破坏厄一样。”

  “他们认准了胡蝶在控制仙厄,就去阻断她……到时候,不管她在发动什么能力,都会被迫停止。”

  “这种事都可以?!”

  “没那么玄乎……胡蝶又不是仙厄伴生的鬼仙,仙厄在她手里也只是法器。”

  阎炎又打了个哈欠,一根长满头发的狐狸尾巴冒了出来,差点把他的裤子给顶下去。

  “断天术就是个超纲法术,只要提前准备好,效果很吓人……如果庄蓬岛真的会那个,也不怪他能解厄那么多次……”

  焦姣无言以对,她觉得可能性挺高。

  地府敢把他们扔过来在前,庄蓬岛全程丝毫不慌在后。敢情人家是天定主角,身负绝学,约等于活着的人形保底。

  “方休知道这件事吗?”焦姣问。

  她慢吞吞地掏出塔罗牌,准备再算一卦。

  “唔嗯?唔,我只是瞎猜,没跟方休说……”

  阎炎揉揉眼,“无所谓吧,如果真的是断天术,庄蓬岛一行动,我们等着赢就好……哎哟!”

  他脑袋顶上挨了焦姣一记,长着发丝的狐狸耳朵也被捶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