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命(238)

2026-07-23

  可方休只觉得美丽。

  他的鬼,终究不是什么“神仙使者”或是“旁观者”,白双影的的确确就是众人口中的“大灾神”。

  但这算什么“大灾神”?

  白双影还是那个好骗白双影。从来没有什么惊天阴谋,这位“万山之灵”只是有着最本真的性子——为了小事入世,为了小事自闭,为了小事生气。

  然后一切由时间抚平。

  可惜人们不喜欢这样平淡的意图。只要苦难与人心存在,一切都可以被包装成正义与邪恶的神话故事。

  ……哪怕是他自己,最初也没有想到这一层。

  只能说人算不如天算。

  方休移动按在胸腹的手,轻轻放在嘴唇上,来了隔离血肉的吻。他全身的细胞噼里啪啦融化,手脚酥麻到难以站稳。

  “原来是你。”

  他喃喃说道,“走了这么久,我的终点是你。”

  “真好啊。”

  ……什么终点?

  阿守混乱地瞧着方休,她没能听懂这句话的含义。但从方休脸颊与耳尖的红晕来看,情况好像还有转机。

  说实话,阿守整个鬼差点裂开——无论怎么看,万山之灵都和失控的白双影本体一样!

  阿守记不清解厄塔下镇着“谁”,但天道一角的含金量,她非常明白。

  方休对于自家艳鬼,不是,自家天道一角的偏爱,她更是非常明白。古有烽火戏诸侯,以方休此人的离谱程度,她真信方休能为了白双影耍弄地府。

  太扯了,死了这么多年,阿守就没见过这么离谱的状况。然而身为驰骋沙场的将军,她强行稳住了情绪。

  如今看来,解厄塔封印松动,和归山教信徒活动频繁,必定脱不了关系。

  一码归一码,她必须看到最后。

  不远处,庄峯还在笑。

  他近乎慈爱地眺望夜中群山,微风掀开他的袍角,袍子下面裹了密密麻麻的符箓。

  庄峯靠这些勉强抵御污染,然而他的双腿还是止不住往那片森林走。他抬起手,放出了代表求助的焰火。

  山脚下的修行者们与士兵再次冲上前,化作了洪水下的人头。

  和上次故事唯一不同的是,他们丝毫没打算救援灾民,只是喊着“归去来兮”,头也不回地冲向死亡。

  数百修行者的进攻中,山火终于燃起。它们点燃了灾民们变成的树,饱含诅咒地扩散开来。火焰点燃了漫山枯草,迅速扩散开来。

  “万山之灵”短暂地分了神,污染强度稍稍减弱。加上大量炮灰顶在前面,庄峯体面地逆流而行。

  临到黑暗边沿,他回过头去,深深看了眼怒气冲冲的群山。

  此地再次化作焦土,仅存死亡与山火。

  只有破败的神祠矗立原地,与村落废墟化为一体。

  “老子要告发这混账!”

  方休身边,黑.道士暴跳如雷,“我他妈都知道他回去后要怎么说,庄归去那厮一直……”

  “他会说庄归去亲身带人前来救灾,在灾民的要求下点燃山火,惩治灾神。”

  方休轻声说道,“而后灾神发怒,祸害无辜。庄归去本人施法镇守,庄峯率领众人激烈抵抗。周围修行者与士兵齐齐上阵牺牲,无数精锐前来助力,只为对抗发怒的灾神。”

  “最终凡人取得胜利,灾神并未入世肆虐。然而成千上万的义士纷纷牺牲,只留下归山教的人……”

  “……这样可以算是悲壮的惨胜,归山教压制住了大灾神。”

  就像他们第一次经历的“剧本”一样。

  客观结果确实存在,过程破绽百出,却很难有人去字句之间细究。

  方休伸出一只手,感受着潮湿的空气。

  飞扬的黑色文字,古怪的摩擦声响。对于遇仙厄的状况,他隐隐有了些猜测。

  黑.道士抱紧残存的孩子,还在生气:“亏我信了那一套,那群混账东西说什么四处斩妖除魔,方才半个人都没救!”

  “天知道他们找寻天道之角,安的什么心思……”

  “我要走了。”方休打断他。

  黑.道士有些疑惑地看着方休。

  “我必须去往最后的故事。”方休语气郑重,“他向我展示了他的真相,我自然要好好回应。”

  他掏出两块糕饼,递给似懂非懂的黑.道士。

  黑.道士机械地接过,本能地咬了一口。他的眼睛陡然睁大,可其中的迷惑越发浓了。他将一块塞给了惊魂未定的孩子,又看向方休:“大师……”

  方休看着那双眼,精神恍惚了一瞬。他看到黑.道士倒在坑底泥浆之中,用力举起手中哭闹的孩子,最终被汹涌的泥浆埋葬。

  如果他没有横加干涉,这大概是当年“真正”的故事。

  有人为了一己私利扭曲故事,有人为了不留遗憾修改故事。可是到了最后,故事终究是故事。

  他只是在和某人的遗憾告别。

  “我见过你的父亲。他一边吃糕饼,一边为我们讲述你的故事。他在……”

  【他在封邪之地等待,等着为你报仇……】

  方休张开嘴,吐出一串串黑字。他接住那些冰凉的文字,嗤啦啦啦,粗糙的摩擦声响起。

  ……就像翻动书页。

  天地瞬间亮起。

  拿着糕饼的黑.道士,变成了拿着糕点的胡须老头儿。老头子站在归山教的营地里,一手端着甜汤,一手搂着糕饼,语气悲愤无比。

  “……自那次大灾之后,我唯一的儿子就没了!得亏庄大师他们带回消息,不然我现在还不知道我儿下落……”

  他一双浑浊地眼盯着方休,仿佛方休从未离开。

  只是他慷慨激昂地骂完,咦了一声:“那白衣服的小白脸呢?”

  “那是我养的鬼,我将他收入体内了。”方休露出完美的微笑。

  “有两下子。”老人被糕饼哄得高兴,“我看时间不早,咱回帐篷养精蓄锐。明天封他娘的大灾神!”

  方休揉揉蜗居在腹腔里的白双影,轻轻嗯了声。

  ……

  不能这样继续。

  我无法干涉这个故事,我必须抢回主动权。

  “白双影”应该和我是同一个体,为什么他不愿意接受我?

  我只是感觉到了自己的气息,想收回逸散在外的力量,我为什么会被困住?

  我是大灾神,所有人都管我叫大灾神。

  那明明是我的力量,所有人都说那是我的力量。

  我不明白。为什么?为什么?

  ……这和记录不一样。

  白双影团在方休的血肉里,冷眼按着疯狂扒拉的怪异思绪。

  这东西对他影响最大,他索性以一换一,把它完全锁在身上。至少现在,它无法自由地攻击方休。

  现在他很确定这玩意儿是遇仙厄的产物——它只是擅于探查他人的愿望,但脑子实在不好,就像方休口中的“程序”。面对这东西,白双影智商上的优越感油然而生。

  事实证明,虽说是没有选择下的最佳选择,他的判断没有错。

  方休并没有为此感到惊恐。他的体内变得更加灼热,心脏跳得更加用力,急促的呼吸挤压着白双影的本体。

  方休的反应和他们亲吻时一模一样,白双影只能在这具躯体内感受到兴奋与喜悦。

  信任方休好像比接吻取食还要舒服,真奇妙。

  他把他的真相送给了方休,方休又会给他什么惊喜呢?

  ……白双影摩挲着温热光滑的内脏,静静倾听外界的声响。

  他听到了老人的声音,方休回到了封邪之地。他听到了帐篷布料的摩擦声,方休和阿守回归了歇息的帐篷。

  随后,他听到阿守哑声开口:“你可知道天道一角代表什么?”

  “不知道,听起来挺厉害的。”伴随着血液流动的细响,方休的声音隆隆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