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方休是“医院保洁”的说法,他一秒都没信过。方休走得这么自信,也许筛灵阵的影响下,方休那些玄学同事还在这里。
关鹤一路畅想,跟着方休越走越深。
最终,方休停在一间病房前。
这间病房看上去平平无奇,门内隐约传出轻柔的嘀嘀机器声。方休一只手按在门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终于到了这个时候。
方休握紧白双影的手。他想笑,嘴角却不听使唤,笑得略微有些扭曲。他余光偷看白双影,只见白双影定定盯着门板,表情越发困惑。
不远处,鬼仙阿守一定也在看着这里。
“方哥,这就是你工作的地方吗?”关鹤好奇发问。
“是的。”
吱呀,方休缓缓推开了那扇门,病房内的光景徐徐展开。
看到门内的景象,成松云当即后退两步。关鹤一时间处理不了面前的场景,雷劈似的愣在原地。
白双影缓缓抬起手,定定注视着前方,指尖碰上嘴唇。
……这间病房不大,里面只有一个床位。
窗台上放着一盆生机勃勃的绿萝,床头挂着一件崭新的赤红T恤。
病床上躺着一个过分细瘦的人。
那人双目紧闭,乱糟糟的刘海盖住了眼睛。他身上穿着宽松的病号服,脸上扣着呼吸机,身上连接着粗粗细细的管子,管子末端被靠在窗边的机械吞噬。
那人长得和方休一模一样。
病床边的椅子上坐满厉鬼,它们像家属一样守着病床上的人。这会儿厉鬼们目光齐齐看向门口,面无表情地注视着来客。
“你回来了。”为首的厉鬼老头露出一个瘆人的笑,朝方休垂下头。
“不,我还在祭祀中呢,各位得再等等。”
方休摆摆手,语气轻快到怪异的地步,“怎么样,医生有没有说什么?”
“你的身体比之前还要衰弱,好在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一个翻着白眼的女鬼说道,“原警官还是天天过来看你,他——”
“不用说了,我知道。”方休轻声打断她。
白双影旁若无人地上前,手指按上病床上“方休”的额头。短暂的惊诧后,他的眉头越拧越紧。
“你……肉身破损严重,魂魄无法回归。你的生魂游荡体外,由此能见邪祟。”
而看这具肉身的虚弱状况,方休生魂离开的时间有十年以上。
白双影收回手,抬起眼。
魂灵带执念,染了阴气便成“鬼”。
物件带执念,聚了因果便成“厄”。
厄只能是死物,是没有魂灵的物件。比如一具永远失去生魂、濒临崩溃的肉身。
原来如此。
怪不得方休的敲门声那样特殊,怪不得方休执着于杀人解厄攒因果……怪不得他越了解方休,因果锁链断得越多。
他与方休相遇的那一刻起,就在炼化名为“方休”的厄。
第163章 他的邀请
看着病床上安静躺着的“方休”,阿守突然意识到,她似乎误判了形势。
方休是厄。
准确地说,方休的身体是厄。
怪不得敲门声没有法术痕迹,还能克制其他厄,那根本就是方休自己的禁忌!
阿守咬住拇指指甲。
都对上了。
方休还没有死亡,就算他的生魂回不去躯壳,也和肉身因果相连。这小子每在地府杀死一个犯人,毁去一个厄,所造因果会尽数反馈给肉身。
以残损的肉身成厄……自从地府出现以来,这还是开天辟地头一回。
阿守早知道阳间存在“深度昏迷”、“植物人”之类的病患。
这些人放在她的年代,百分百活不成。哪怕放到现在,这种病患的寿命也有限,他们需要医疗器械强行吊命,还得有人无微不至地照顾,花费更是不少。
纯粹谈理论,这些人的躯壳无魂,确实可以被算成“物件儿”。
但除了疯子,没人会把它们和“厄”联系起来——通常来说,怨念十足的人类只会化作厉鬼,尸体最多被当成邪道材料。
于是方休的生魂被招到地府,谁也没有发现不对劲。
阿守认真看过阴差善后的报告,报告上单单提了方休在医院昏迷,无需阴差跟随……足以说明,方休虽然生魂离体,但对自己的躯壳还是有着控制能力,他将自己的异状掩藏得很好。
最终那小子精准地利用了天道漏洞,制造了拥有“自我意识”、懂得自主变强的厄。
她无论怎么想,脑袋里都绕不开“蓄谋已久”四个大字。要是说方休进入解厄塔是个意外,她打死都不信。
可是方休怎么知道,他一定会被解厄塔选中?
“你清楚我的因果锁链为什么断掉。”
阿守还没理清思绪,就听见白双影的震撼发言。
白双影又戳了戳床上那个毫无生机的方休:“人成仙修功德,鬼成仙修厄。我半神半邪,倒是能走鬼仙之路。”
“那些锁链断掉,纯粹是因为我无意中修厄,变得越来越强。”
正如被锁链控制的猛兽。神仙们辛苦封印,因果锁链勉强锁住了他。然而他的力量发生质变——哪怕只变强了一点——也足以让这封印松动。
白双影惊讶地发现,这世界真的比他想象的有趣许多。现在连他都不知道,如果他把方休“炼化”成仙厄,他们会变成什么样子。
方休有点不好意思地抓抓头发,眼睛扫视一圈,貌似在看隐藏起来的阿守。
“其实一开始,我想要成为解厄塔最强的封印。”
他毫不避讳地承认,“只要我成功,就能……算了,再说这个没意思,我绝不会封印你。”
不愧是他的人类,白双影满足地点点头。
……这是可以轻松闲聊的话题吗?!
阴影中,阿守差点吐血。
天道一角极难压制,也就是它们思维单纯远离人世,这才落得天下太平。结果归山教逼出一个会动脑子的白双影,这家伙不仅满血回归,甚至还在修厄成仙。
修的还是个鬼主意特别多的厄。
阿守吞了两颗固心丹,起手联系奠二。然而她的手伸到一半,停在半空。
……不,冷静。情况十分异常,但没紧急到那个份儿上。
方休只走了差不多一套祭祀。
他确实杀了不少恶贯满盈的罪人,攒了八个卦象,所积因果多寡,阿守能估出大概。
“方休厄”很强,却没有强到能够威胁地府的地步。
白双影还没有完全解封,他即便修了这样的厄,实力提升也不会太过夸张。更别提他们在地府的筛灵阵里,伤不到无辜凡人。
阿守挣扎了会儿,战场直觉终究让她收回手,继续观看。
……
病房内,成松云和关鹤一言不发。
真实?悲惨?离奇?他们很难形容面前的一切。
方休状况比他们想的还要糟糕,糟糕无数倍。任谁来看,病床上的方休都没有好转的可能。
“这一场的厄在这里,你们可以把这间病房当做基地。”
方休热情洋溢地解释,仿佛面前躺着的是个陌生人。“你们不需要担心禁忌的事,随便怎么行动都行。我只有一个要求——”
“两位,活下来。”他手一挥,召出了小黑狗。
小黑狗震撼地嗅着陌生世界,吓得周围厉鬼哗啦啦散开,全贴上天花板。
好在小黑狗对它们没什么兴趣,它扒在床边,黑豆似的眼睛一会儿看方休,一会儿看床上那具躯壳。
“去跟着成姐和小关,不用管我。”方休低声叮嘱。
“汪!”小黑狗猛摇尾巴,鼻头去拱病床上的方休。
关鹤抿了抿嘴唇,隐隐猜到了什么:“方哥,你说不用担心禁忌,难道……”
“嗯,我就是这里的厄。”方休谈天似的说道,活像自己只是做了个兼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