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命(71)

2026-07-23

  另外,他和奶茶店的姑娘谈起了恋爱。

  姑娘叫娟子,模样一般,身材平板似的,和短视频美女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如今黎烁却觉得无所谓——反正他自己矮子一个,长得也不帅,这样踏踏实实就挺好。

  而且他觉得娟子笑起来很可爱,比那些网红笑得更好看。

  不过要成家的话,他得有些积蓄。

  黎烁细心计算过。戒了烟,一个月能省好几百块。日常吃喝收敛点,租房稍微省一省,又是大几百。他一个月能攒个八千多,一年能攒十万!

  这样过三年,他可以存个三十万,足够一间房子的首付……

  到时候他可以带娟子回家见父母。如今想想,自己之前确实不像话。现在他有了出息,正好缓和一下和家里的关系……

  总之这个中秋夜,他要和娟子约会,怕是没办法和林哥吃饭了。

  黎烁决定把他们的中秋小聚挪到白天,顺便从林哥那里打听点约会经验。

  去混子楼之前,黎烁专门买了点好酒好菜,没忘记带上那张照片。

  其实直到现在,林哥还没给他发约饭的短信,黎烁也不知道林哥今年有没有空。但他无所谓——大不了扑个空嘛,反正是他的房子。

  别说,好几年没回混子楼了,他还有点好奇。

  ……然而黎烁刚到家门口,就被人照脸来了一拳。

  他当场被打懵了,鼻子两道热流,手里菜肴噼里啪啦落到地上。

  接着他被人一把揪进门,摔上地板。

  地上全是血,他的衣服一下子吸饱了血,又重又黏。

  ……为什么地上会有这么多血?

  眩晕之中,黎烁听人有人在头上交谈。

  “谁啊这是?”一个粗哑声音问。

  “楼管说了,一个离家的混子,市里待了好些年,没啥问题。”另一个人答道,还往他背上踩了一脚,“……他什么都不是。”

  不,他没有“什么都不是”,黎烁朦朦胧胧想。

  他是个人,他活得挺像样。

  他当上了副店长,他有个可爱的女朋友,他一个月能挣一万块呢。

  “二贵哥,怎么搞?”那声音问。

  粗哑声音嘿了声:“都上门了还怎么搞,弄死。”

  黎烁没能反应过来,听“二贵哥”语气,就像他不是个人,是块肉。

  “等等,”二贵又说,“那条子还没咽气,当着他的面弄死,看他还硬不硬气。”

  黎烁被拖到客厅中央。歪斜的天地里,他看见一个血肉模糊的人。

  那人奄奄一息,眉眼上全是血。但他认得,那是林哥。

  林哥似乎也认出了他。五年下来,黎烁第一次在林哥眼里看到恐慌。

  浓重的血腥气顶着鼻子,黎烁渐渐回过味来。

  ……二贵是做毒品买卖的。

  ……他口中的“条子”林哥,一定是缉毒警察。

  林哥不加微信不存手机号,连照片都不愿放在住处。

  林哥听自己提起二贵和毒品时,态度变得十分严肃。

  林哥不谈自己家人,林哥不和朋友联络,林哥一个朋友因为“意外”死亡……

  黎烁感觉自己这辈子第一次这么聪明,比初中修小车时还聪明——

  他突然猜到了所谓的“意外”指什么。没准林哥死去的朋友也是缉毒警,和林哥一样。

  他突然看懂了林哥眼中的惊惧,那惊惧一半是因为自己,另一半是因为那张照片……因为那张照片上还活着的同僚。

  那一刻,黎烁其实没想太多。他不习惯想什么公理大义,也没想什么社会责任。

  ……他只是想,他把照片带来了地狱,他得善后。

  ……他不能坑死朋友的兄弟。

  黎烁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他跌跌撞撞爬起来,冲向里屋。

  这是他奶奶的房子。儿时,他在这里住过许久——比如他知道,冲进里屋后,该怎么卡死那扇破门。

  窗户上有防盗网,二贵的马仔们也不急,只当他困兽之斗。咣咣砸门声中,黎烁摸出了那张照片。

  照片被血浸透,染上大片暗红。

  黎烁蹒跚着靠近窗台,找到了熟悉的砖缝。老房子到处都是缝,而这是属于他的秘密仓库,他小时候曾在这里藏钱和红包,省得被家长收走。

  黎烁勾了勾嘴角,将照片塞进缝隙。砖缝很深,黑暗顷刻间将它吞没。

  他很小心,没在缝隙附近沾上血。

  照片安全了,他想,谁也发现不了。

  伴随着一声闷响,门被踹开。

  有人一脚把他踢倒在地,又把他拖向客厅。那人嘴里叽叽咕咕骂着,大意是叫他死了求救的心,这里是混子楼,再吵也不会有人管。

  黎烁没听进去,他余光看着拖他的马仔。

  这马仔不到三十,和他差不多大。瞧那人骂人的模样,像极了另一个他自己。

  剧痛中,黎烁突然有点想笑。遇见林哥,他在这被杀,没遇见林哥,他没准在这杀人。

  钱确实是个好东西,黎烁想。

  有钱能使鬼推磨,那么从哪里找鬼推磨呢?……得把人变成鬼啊。

  黎烁再次被拖回客厅。

  林哥还在艰难地喘息,一双眼绝望地盯着黎烁,像是想用眼神把他推离这里。

  黎烁舔舔嘴上的血。他骤然意识到一个事实——林哥大概不姓林,他恐怕永远无法知道大哥姓什么了。

  哥,没用的。他想。

  “哥,没事的。”他说。

  ……这不是你的错。是我自己运气太差了,你不要自责。

  ……我不想死,我不甘,我恨。但我知道该恨谁。

  黎烁翻起眼睛,死死盯着欣赏惨剧的二贵。

  黎烁忘了自己什么时候咽的气,也不记得林哥什么时候死去的。

  他只知道二贵的马仔没有一下子杀了他们。到处都是血,他双眼蒙满血红,疼痛将他的记忆彻底扭曲。

  他只记得看这世间的最后一眼——

  夜色愈发昏暗,疼痛逐渐遥远。血泊倒影里,黎烁能看见奶奶那尊陶瓷菩萨。

  这么多年了,林哥还没把它拿走啊。

  冰冷的血泊中,黎烁没能闭上眼睛。

  黎烁不知道的是,他咽气的那一刻,林哥挣扎着动了动手指。他痛苦地看着面前死去的年轻人,一双眼布满血丝。

  黎烁的衣服有些乱,像是被翻动过。他看见了黎烁的表情变化,也猜到了黎烁故意逃进里屋,想要藏起什么。

  曾经他的朋友为了保护无辜,先一步牺牲。

  现在他的朋友为了保护无辜,又先一步死去了。

  这应该是他的工作。他本该继承朋友的遗志,他本该让同事和民众远离危险。

  或许一切已经无法挽回了,他再也做不了任何事,但是……

  【应该保护无辜的人。】

  黑暗的砖缝中,阴气逐渐弥漫。那阴气越转越快,逐渐化作一场看不见的风暴。气温飞速下降,阴影中的邪祟没来得及反应,原地消失无踪。

  沾血的相片上,危险邪祟一只又一只出现。人们的脸却一个又一个消失,只剩下无法辨认的后脑勺。

  物件带执念,聚了因果便成“厄”。

  牵连万千因果的漩涡之中,照片承载着同一种坚持,又一次变成了遗物。它吞噬了执念,将其机械地转为三条禁忌。

  邪祟带命债,禁止离开。

  午时三刻到,纳命一条。

  ……切记,往来有窥探,不可露脸。

  ……

  方休睁开眼,他发现自己被白双影搂在怀里,抱得死死的。照片残骸徐徐燃烧,在半空中轻轻飞舞。

  火焰舔过那些欢笑的面庞,将其化为灰烬。

  ……手上有点重量,是那面照妖镜。

  方休连忙扭头去看,三十平左右的废屋内,大家都在。

  黎烁和老金也在,老金刚刚咽了气,黎烁则面无表情,一双眼扫过那尊蒙了尘的菩萨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