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盛宗点燃供桌上一支朱色的香烛,捏了个手诀,口中念念有词。
江怀聿于《传讯术诀要录》中见过,这是神息香,最高阶的传讯术法。
香烛由无相魅的鲜血制成,双方需要提前约好时辰,各点一支,而后默诵口诀。
来访者将一道神识渡入香烛,其虚影便可出现在另外一支香烛的烟雾中,从而达成“面对面”谈话的目的。
江怀聿微微蹙眉,感觉不适。
无相魅之间,有某种特定的传讯方式,他们的鲜血保留了这种特性,因此才被人制成这传讯所用的香烛。
香烛燃烧起来,一阵缥缈的白色烟雾悄然升起。
片刻后,烟雾中浮现出一张中年男人的脸。
容貌普通,毫无特色,是放在人群里无法一眼找到的那种。
但江怀聿认得,这是江一泉。
他曾在万象丹青卷里见过。
万象丹青卷里的江一泉,一直想对无相魅赶尽杀绝,脾气十分暴躁,眉宇之间都是戾气。
而眼前的他,或许是历经千年岁月洗礼,神色明显温和许多。
“盛宗,许久不见了,近来可还好?”江一泉开口,脸上带着笑意,温文尔雅地与江盛宗寒暄。
江盛宗恭恭敬敬地行礼:“盛宗见过一泉先祖,近日身体无恙,只是整日忧心幽冥天一事,夜不能寐食不知味,唉……”
江一泉语气温和地安慰他。
“盛宗,不必如此忧心。百年前,天道降下天命书,告知无间狱降临一事,不正是为了让我等未雨绸缪吗?”
“你且放心,有我在,不会有事的。”
江盛宗神色稍稍放松了一些,点头拱手道:“是。”
寒暄完,袅袅烟雾中,那张脸偏了偏,看向江怀聿。
“你,就是江怀聿?”
江怀聿上前一步,拱手:“正是晚辈,见过一泉先祖。”
江一泉面带微笑地凝视他片刻,缓缓点了点头:“仙都江氏所有的后代子嗣中,也就你身上有几分我师尊当年的风华气韵。”
江怀聿:“先祖谬赞了。”
他虽面色从容,礼数周全,但其实毫无心情与江一泉拉家常,也不好奇江一泉找他什么事,只想赶紧去找屠巧巧问魔种的事。
“浮玉神宫之事,想必你都知道吧?”江一泉终于切入正题。
江怀聿:“是。”
“本是要等你晋为化神,再派仙鹤衔金笔邀你入神宫,但是——”
江一泉顿了顿,儒雅的眉间露出一丝忧色。
“近日,幽冥天异动频频,我于神宫上禀天道,求他护佑修界,再降下一道天命书,为我等引路。”
“天道垂怜,赐下天命书,说幽冥天得一神秘力量相助,已寻得召唤无间狱的法子,一年后便会行动。”
听到这里,江怀聿心下一紧。
神秘力量?
寻得召唤无间狱的法子?
难不成,说的是谢妄生?
可是,怎么会……
江怀聿静默片刻,问:“敢问先祖,天命书可曾说了具体是什么法子?幽冥天将于何日召唤无间狱呢?”
江一泉摇头:“你父亲也同你讲过了吧,如今天道有缺,他赐下的天命书乃是残卷,未能详尽告知细节。”
顿了顿,他又道:“不过,召唤无间狱的法子,人人皆知,天命书倒也不必赘述。”
江怀聿颔首,垂下眼帘,面色镇定。
但脑海中思绪翻涌。
倘若,谢妄生身怀魔种一事,被人知晓……
烟雾中,江一泉开口,嘴唇一张一合。
“总之,我们得加快进度,抢占先机。”
“江怀聿,约莫百日后,我会派仙鹤衔金笔来邀你入浮玉神宫。”
江怀聿闻言,一愣:“百日后?”
这么快?
“是。浮玉神宫能助你加快修行,不出一年,你便可晋入化神。届时,无间狱降临,而你也可飞升成天道,阻止这场灾祸,守护苍生。”
江一泉似乎看出江怀聿脸上的讶色,于是询问。
“怎么?不愿意?”
江怀聿拱手,语气镇定:“仙都一向以守护苍生为己任,晚辈自是义不容辞。”
“只是,晚辈担心以元婴之身拜入浮玉神宫,有失公道,会招致非议。”
江一泉笑道:“无碍,彼时,待你阻止了无间狱,守护了天下苍生,功德无量,此等闲言碎语不足挂齿。”
江怀聿点头:“是,谨遵先祖教诲。”
他停顿半晌,又道:“不过,先祖,晚辈有个疑问。”
江盛宗皱眉转头,瞪江怀聿,呵斥道:“放肆!先祖训话,你听着便好了,没你向先祖提问的份!”
江一泉却是笑了一下,不以为意:“无妨,你问便是。”
江怀聿便直截了当地问了。
“天赋异禀者不在少数,为何如此笃定晚辈能飞升呢?”
“再者,如今修界并非没有化神大能,譬如先祖您,而晚辈尚在元婴,为何指望晚辈?”
江盛宗皱起眉头,正要开口训斥。
江一泉和蔼一笑,回答江怀聿:“机缘。”
“你说的不错,如今,修界有人比你修为高,但他们缺的是机缘。”
“而你有。”
江怀聿不解:“为何是我有?又怎知我有而旁人没有?”
江一泉道:“你有,因为此乃天意,是定数。”
“至于为何是你有此机缘,在你降生之前,乾坤门门主曾测算过。”
天意?定数?死去的乾坤门门主?
江怀聿一时无言,这些都没有追问的意义了。
说到这里,香烛只剩一小截了,即将燃尽 。
眼看着这场对话就要结束,江一泉突然又开口了。
“对了,怀聿,有一事须得交代于你。”
江怀聿拱手:“先祖请讲。”
“凡入神宫者,皆是无情道修士,彼时会验身,你切勿让精元外泄,自/渎也不可。否则,不得入宫。”
江盛宗听到这里,登时急了:“先祖放心,这孩子情丝都被拔除了,不会有事的。”
江一泉没说话,两只眼睛透过朦胧的白雾,看向江怀聿,眼神幽深。
江怀聿坦然自若地与他对视:“弟子谨遵先祖教诲。”
同时,他心想:还算谢妄生有良心,再怎么整他,也没到最后一步,还特地叮嘱他切莫泄了精元。
第102章
香烛燃尽, 江一泉的虚影消失了。
江怀聿本以为,江盛宗会质问他怎么失了个忆,就让情丝重新长了出来。
但江盛宗没提这茬, 只是又翻来覆去地说那些让他专心修行的车轱辘话。
看起来,汪白水并未将此事告知江盛宗。
离开祠堂后, 江怀聿不打算去找屠巧巧问逼出魔种的法子了。
如今天命书已赐下,魔种相关的事, 仙都定然是慎之又慎。不管他再怎么旁侧敲击, 但凡涉及到魔种,屠巧巧定会告知江盛宗,那谢妄生的身份就暴露了。
此时已是深夜,谢冬蕊劝江怀聿次日再回太渊宗。
江怀聿婉拒了, 去了一趟登仙阁,买了一大袋糕点,然后连夜赶回。
刚到太渊宗山脚下, 江怀聿看见十几位面生的修士。
他们有男有女,容貌姣好, 衣着鲜艳, 但一个个面色沉重肃穆。
其中尤为显眼的是一个女子, 看起来十八九岁。
不像其他人那般衣着华美艳丽,她一身白衣,神色淡定,气质清冷,手中握着一张拜帖。
江怀聿上前询问:“在下太渊宗弟子,诸位是?”
白衣女子打量他几眼, 开口道:“江怀聿?”
江怀聿没想到这女子认识自己,于是多看了几眼, 发觉她的确有些眼熟,但仍旧想不起是谁。
“阁下是?”
白衣女子笑道:“真是贵人多忘事,我是漱山玉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