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一个化神期修士,十日倒也没什么,可江怀聿又用了锁灵绳。
于是,这回谢妄生是真下不来榻了,已经百无聊赖地趴了一整日。
他看着江怀聿不紧不慢地净手,更来气了,骂道:“天劫怎么没把你的口口劈掉呢?”
江怀聿回到榻边,看着他:“你昨晚可不是这么说的。”
谢妄生顿时警惕起来,没有立刻接话,飞快回忆自己昨晚究竟说了些什么。
江怀聿凑近一些,一脸认真地复述:“你说,子暄你好厉害,我——”
谢妄生两眼一黑,打断江怀聿,面无表情道:“人在不清醒时说的话,不要信。”
江怀聿望着他,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都不清醒了啊……”
谢妄生无力地挥挥手:“……我饿了。”
江怀聿不再逗他,,起身将桌案拖到榻边,打开食盒,端出一碗热粥和几碟小菜。
谢妄生本来也不怎么饿,只是为了转移话题,于是胡乱扒了几口。
“哎,对了,我一直没来得及问你,”谢妄生突然想到一件事,从碗里抬起头,“那个天劫怎么回事?我都做好殉情的打算了。”
江怀聿想了想,给他解释。
那日,他站在阵眼中心,天雷落下逼他做抉择时,他突然于一瞬间顿悟了。
天劫真正要考验的,从来不是斩情。
而是让他看清自己的道。
情,并非他的劫,而是他的道。
所以,当他最终选择谢妄生,结下道侣契后,天劫便不再将他视作应劫之人。
剩余的天雷失去目标,才会顺着天罗阵四散,最终被二人反过来用来镇压无间狱。
谢妄生安静了一会儿。
过了片刻,才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这天劫还挺讲道理。”
说完,他又开玩笑道:“可惜,你差点就能飞升了。”
江怀聿看着他,认真道:“我已经飞升了。”
谢妄生一愣:“啊?”
江怀聿正要说什么,怀里玉听突然震动。
他拿出来扫了一眼,便随手扔到一旁。
谢妄生问他:“又是江乌啼吗?”
江怀聿点头。
那日,无间狱被镇压后,以漱山氏为首,众人去找江盛宗要说法。
结果江盛宗早就溜之大吉了。
后来,漱山苍一名手下抓住了他,他被押往各地游街示众,昔日高高在上的仙都家主一路受尽唾骂羞辱。最终被当众斩首,首级悬于城门数日,直到腐烂也无人收殓。
没了家主,仙都群龙无首。
江之晏自告奋勇,无人理会。
如今,仙都六司一殿的七位长老日日给江怀聿传讯,希望他回去主持大局。
谢妄生想了想,问:“你想回去吗?”
江怀聿却反问:“你呢?”
谢妄生眨眨眼:“你去哪,我就去哪。”
江怀聿定定地望着他。
谢妄生被这直勾勾的目光看得不好意思了,低头继续喝粥。
然而下一瞬,他的粥碗就被江怀聿拿走了。
江怀聿问他:“吃完了吗?”
谢妄生本也不饿,于是下意识点头。
江怀聿俯身,在他唇角亲了一下。
“那继续?”
谢妄生:“???”
……
又荒唐几日后,那本册子上的一百零八式终于全部用完了。
这一次,谢妄生醒来后,没有骂江怀聿,也没有阴阳怪气,老老实实地在榻上趴着。
待到金乌西坠,他才和江怀聿一起出门去看日落。
落日将整片天空染成赤橙色,漫天流霞铺向海面,与粼粼波光融成一片。
二人并肩走在海边,一边闲聊,一边看着天边最后一点日光慢慢沉下去。
待到夜幕低垂,星子渐次亮起,海风也大了起来。
江怀聿问:“回吗?”
谢妄生点点头,却没有立刻动。
江怀聿顿了顿,问他:“怎么了?”
这一整日,谢妄生都乖巧得有些反常,还时不时露出一点心虚的神色。
谢妄生犹豫半晌,才小声道:“你送我的生辰礼,好像……被我不小心磕坏了。”
说罢,从怀中掏出一块晶莹剔透的同心结。
三日前,一次事后休息,江怀聿送了这枚同心结给他,说是自己亲手编的。
上一次生辰礼没有送,须得补上。
可不知怎么,今日谢妄生拿出来时,却发现上面裂开了一道细纹。
江怀聿接过来看了一眼,神色倒很平静:“正常。”
他并指摁在自己胸前,片刻后,竟引出一缕冰晶般剔透的情丝。
在谢妄生愕然的目光中,那缕情丝缓缓没入同心结。
眨眼之间,原本裂开的地方便重新合拢,完好如初。
江怀聿把同心结递还给他。
“不是你弄坏的。”
“情丝离体之后,三五日便会枯萎。”
谢妄生捏着那枚晶莹剔透的情丝结,看了半晌。
“只能维持几日?”
江怀聿点头。
谢妄生奇道:“那你送我这个做什么?过几天不就又坏了?”
江怀聿看着他:“没了,我再给你。”
谢妄生又问:“不会拔光吗?”
江怀聿淡淡道:“不会。”
谢妄生怔了怔。
海风从远处吹来,掠过江怀聿的鬓发。
那双冷灰色的眼睛里映着漫天星光,也映着他。
谢妄生读懂了江怀聿没有说出口的话。
我的情丝,会因你不断生长。
谢妄生低头看了看掌心中的同心结,忽然笑了起来。
下一刻,他举起那枚晶莹剔透的同心结,迎着海风朝前跑了几步,仰头冲着漫天星辰高喊。
“看!我的生辰礼!”
“是不是比星星还好看!”
江怀聿站在原地,看着夜色中雀跃的绯衣少年。
很久以前,宗主曾说,于他而言,太渊宗万年长青、弟子遍布修界,便是飞升。
那么。
从今往后的年年岁岁,都能与眼前这个人一起。
一如此刻。
这,便是他的飞升了。
—— 正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