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怀聿立刻不笑了。
他清了清嗓子,正色问:“继续么?”
谢妄生板着脸,回答:“继续。”
反正,虞人烬和江清衡再怎么看,前者都是上面那位。
该急的应该是江怀聿吧,他担心什么?
两人再次回到万象丹青卷中。
“师尊,你一直都知道?”
还是在江清衡的寝房内,但这一次,虞人烬没有在榻上,而是睡在地上。
他侧着身子,一手撑头,抬眸看向床榻。
江清衡躺在床榻上,一如既往地双手交叠在小腹处。
他似乎没有听见虞人烬的问题。
虞人烬又问了一遍:“师尊,我早就解了封印,在练无相魅术。你一直都知道?”
江清衡淡声回答:“只要你不残害无辜,我就不知道。”
“无辜?”
虞人烬撑着头,冷哼一声,视线紧紧钉在江清衡身上。
“什么是无辜?”
“师尊,你炼制了九阴万劫火,是我镜罗灭国的罪魁祸首,你无辜么?”
江清衡没回答。
沉默许久后,他再次开口:“小烬,你想回家吗?”
虞人烬疑惑地“嗯”了一声:“家?”
江清衡颔首:“嗯,回到迷迭海下面去。”
虞人烬挑眉,冷嗤道:“一片废墟,也能叫家?”
江清衡没有被他冷嘲热讽的态度影响,语气柔和道:“当年,你有不少族人逃离了,这几年,江一泉一直在寻找他们。”
虞人烬躺下,手枕在脑后,一副不大关心的样子:“是寻找还是追杀?”
“他们都活着,我会送你们回去,重建镜罗。”江清衡轻声道。
虞人烬讶异,偏头,看向榻上的江清衡。
末了,他无声地笑了:“师尊,别开玩笑了。”
重建,怎么重建?重建一个国度,少说也得上百年了,他没那个闲心。
况且,无相魅族已经暴露在青天白日之下,人族怎么会让他们再次繁盛起来?
江清衡望着床顶,语气平缓:“我会在镜罗国上,迷迭海下设立一道结界,你们不得出,人族也不可入。”
他说话不疾不徐,但咬字清晰,沉稳有力,给人一种言出必践的安心。
虞人烬不仅没感到安心,甚至有点生气;生气之后,心里突然空落落的。
结界,不得出,不可入。
那就永远见不到了么?
虞人烬压下心中情绪,笑了一下:“师尊,徒儿愚钝,镜罗国虽说没有人族那么广袤,但也有几千里,哪能布下如此大的结界?”
江清衡简略回答:“可以。”
虞人烬坐起身,瞅着榻上的江清衡,眯了眯眼:“怎么弄?”
咻——
只听一声轻微破空声,一柄长剑落在虞人烬面前。
玄鞘如墨,乌木为柄,形制至简。
剑身是透亮的银霜色,澄澈若万年寒冰,一缕银色纤丝若隐若现地嵌于其中。
虞人烬疑惑:“这是……”
“长歌剑,我炼制的。”
江清衡淡声回答,看向虞人烬,嘴角轻轻上扬。
“小烬,元婴之后是化神,于你而言,如探囊取物。你不需要我了。”
“这是出师礼。”
虞人烬听完,只觉一盆冰水毫不留情地兜头浇下,刺骨的凉意登时蔓延至全身。
整个人冻在原地,指尖微微发抖。
又是要他回家,又是赠劳什子出师礼的,江清衡这是——
他攥紧拳头,眼眶瞬间红了,从咬紧的齿间冷硬蹦出几个字:“师尊,你不要我了?”
江清衡闭上眼睛,神色平静,语气温柔而疏离,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小烬,你很快就能回自己的家了。”
啪——
长明灯灭了,房间骤然陷入黑暗。
黑暗中,虞人烬坐在地上,死死盯着榻上的江清衡,眸光闪烁,透出阴冷狠戾的光。
他嘴角一扬,笑容邪魅。
回家?
不可能。
江清衡,你永远,永远,别想,甩掉我。
画面一转。
“小师弟!虞人烬!”
韩景渊一脸怒气冲冲,双手插腰,站在一棵树下,仰头大骂。
“我活这么久,就没见过你这般绝情寡义的人!”
树上,虞人烬曲腿靠在一根粗壮的树枝上,高举长歌剑,对着日光,凝神细看。
“看什么呢!你听不见我说话么!”韩景渊捡起一颗石子,对准虞人烬扔过去。
石子在距离虞人烬尚有一臂距离时,便化为粉尘。
虞人烬依旧没搭理他,潜心研究长歌剑里的那根银丝。
看起来像是一个人的情丝。
是谁的?
江清衡么?
可是,他把他的情丝放这里作甚?
为了好看?
确实挺别致的。
嗯……有没有可能,是炼剑时留下的杂质?
毕竟江清衡又不是什么炼器的大能,第一次炼制,多多少少有一些瑕疵,也正常。
“……师尊牺牲自己送你回家,你满意了么!”
韩景渊还在愤怒地喋喋不休。
直到听见这句,虞人烬才终于有了反应,注意力从长歌剑上转走。
他垂眸看向韩景渊,皱眉:“你在说什么?”
“师尊在研究一种结界,放置于迷迭海下,可以彻底隔绝镜罗国和外界。”
韩景渊骂累了,手捂胸口,冷着脸回答。
“他打算以自己的一身化神修为来造这个结界。”
虞人烬愣住。
“听不懂是吗?”韩景渊气得牙痒痒,“意思就是师尊的神魂血肉永葬迷迭海!就为了给你弄那破结界送你回家!”
虞人烬从树上瞬移到韩景渊面前,伸手掐住他的脖子,冷厉低喝:“此话当真?你如何知晓?”
“咳咳咳!”
韩景渊疯狂咳嗽,推搡虞人烬。
“我,我帮师尊,收拾书房,咳,不小心看见的,咳咳……他自己研究出来的一种,咳,结界……”
“我要被,咳,你掐死……”
虞人烬顿觉力泄,手一松,从韩景渊脖子上滑落。
大脑一片混乱。
为什么?
江清衡为什么要这么做?
是厌恶他,宁可一死,也要彻底甩掉他么?
还是说……
江清衡其实还发现他一直同其他无相魅族有联络,也知道镜罗王留下的无间狱降世计划,知道无相魅族没那么容易血脉断绝,因而愿意舍身止戈,保护他身后那些百无一用的人族傻缺们?
“你说话啊!”韩景渊气得踢了虞人烬一脚。
踢完后,他愣住了,一脸“你怎么没躲”的表情。
虞人烬仿佛没察觉到自己被踹了一脚似的,反而冲着韩景渊笑起来。
“放心,我不会让师尊死的。”
闻言,韩景渊松了一口气,半信半疑:“此话当真?”
虞人烬点头,语气相当温柔:“当真,只要我在,江清衡就不会死。”
韩景渊后退一步,上下打量虞人烬,忐忑起来:“可是,你……小师弟,你,你笑得好吓人呐!”
一道强劲的山风吹来,虞人烬墨发乱舞,红袍翻飞。
他在韩景渊惊恐瞪大的双眸中,看见自己面容上浮现出无相魅族的独特标志。
一双金色瞳仁,金色花纹在眼下灿烂绽放。
“你你你你!”韩景渊震惊得说话都不利索了,左脚打右脚地仓皇后退几步,“你你你要变身了啊!!!”
“我我我我看见过!无相魅在发大招时就就就是这样!”
轰!
天边传来一道巨响,足有天地震荡、江河倒转之势。
“怎怎怎么了这是!”韩景渊惊恐抬头,看向天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