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忙, ”黎叙摇头,“来找现在的你告别。”
“啊?”肖云听懂了告别但没有听懂他的修饰词, 边问边去冰箱里为他拿饮料,“你的意思是末日吗?”
“嗯。”黎叙说。
“高考的日子快到了, 外面也已经变成了乱糟糟一团,所以末日是真的要来了啊。”肖云将瓶装橙汁推给他。
黎叙拿起这瓶小孩饮料,“嗯, 要来了。但不知道先来的是他们的末日, 还是我们的末日,还是世界的末日。”
“他们是谁?这三者是有差别的?”肖云问。
“他们是沉眠的世界开始在三十天内启动运行的动力。这三者有差别, 但相同的点是我们都会死。”黎叙停了几秒,接着道。
“所以姐,我当时说时间是有期限的,该解的心结尽快解,想说的话尽快说,想报的仇尽快报,你好像还是没有做到。”
“哪里是那么容易做到的?”肖云叹了口气,“心结太重,执念太深,过往的所有日子都变成了枷锁,或许在四年前的那个夜晚就注定了我和小雨之间,横亘了无法弥补的裂痕。”
四年前,肖雨因几句“豪言壮语”将肖云与他自己一齐拉进深渊。
奠定了几千年的悲剧。
一次又一次轮回,他俩之间的纠葛没有一次能够解开。愧疚让肖雨变得胆怯又无礼,沉没成本让肖云执着于在不值得的人身上汲取亲情和温暖。
“所以,当时我问你,如果五年前你就知道这件事即将会发生,为什么没有选择在我送伞的时候拦住我?或在小雨还没出门的时候拦住他,小叙,你依然没有给我答复。”肖云道。
黎叙平静看着她,没开口。
肖云开始追问:“世界末日了,你也是说自己来告别,这个问题,能给我答案吗?”
继续叹了口气。
然后他说:“因为在那个预知梦里,你杀了我。”
“什么?”肖云瞪大眼睛。
“我确实尝试过,在肖雨出门的时候将他拉到一旁,警告他离戎勇远一些,且不要在戎志强家里谈论关于你姐的任何话题。他没有听,甚至我的警告加深了他脑中的印象,那件事更快地到来了。”
“我没拦住,察觉到不对的我只来得及从地下室中救出你俩,而你……在戎志强死后,在所有知情者或者预先知情者的饭菜中下了毒,包括小雨,包括你自己,包括我。”
“这是第一次。”
“还有第二次,我不再去管肖雨,而是劝你不要在那个雨夜出门。戎志强没有等到你,恼羞成怒地将绑好的肖雨扔进了他的地下室,等我救他的时候,你只见到了他的尸体。”
“因为我自以为是的劝阻,你失去了救弟弟的唯一机会,按你的性格,你猜你会怎么对我?”
肖云脸上温和的神情一点点褪去,周身一直温婉的气质凝结在原地,她完全愣住了。
“事不过三,没有第三回,所以我放弃了任何多余的尝试。你问我为什么,这就是原因。”黎叙平静道。
“这些都是你在预知梦里模拟出来的情景?”肖云张了张口,从喉咙里挤出一句。
“这样讲也可以,但对于我,这些都是真实发生。”
“我居然如此偏激。”肖云看起来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不过没关系,温柔也好,偏激也罢,”黎叙说,“你和小雨都应该活下来,只有活下来才能谈后续。”
“但后续,是我弟弟再没有对我真心实意露出过一次笑容,是我整日提心吊胆家里的地窖里关了三年半死不活的疯子,是很残忍的后续。”肖云蹙着眉。
“没办法,这个世界就是这样设定的。”黎叙望向窗外。
窗户灰蒙蒙,雾气深重。
黎叙突然觉得难过。
为阴沉的天空,为纷乱的人群,为刚刚搬进来空气中弥漫着尘封刚启味道的客厅,为手里那瓶橙汁,为他永远到不了的二十岁,为世界,为人。
“话说,小询呢?”肖云可能是觉得目前的氛围太过沉重,找了个轻松的话题出来。
“在睡觉,睡醒后他还得努力。”黎叙说。
“努力什么?”
“大约是努力摧毁整个世界。”
“啊?靠他一个人吗,这怎么可能做到?”肖云不可置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是啊,估计是做不到的。”黎叙扯了扯嘴角。
“为什么要摧毁世界呢?世界被摧毁不就是世界末日吗?世界末日如果已经是既定的事实,需要他再努力些什么?以毒攻毒?”肖云完全不理解这其中的逻辑。
黎叙也没有解释的意思,他摇了摇头,“再说吧。”
再说吧。
等暴富模拟器副本结束的时候再说吧,等一切尘埃落定的时候再说吧,等世界末日即将到来的时候再说吧,等那场交易摊在桌前的时候再说吧。
三天过得很快。
日子总在有用的时候过得快。
黎叙没有再去工厂确认他们的副本完成进度,那对他而言并不重要,所以这三天里他并没有见任何玩家,包括裴询。
他只是四处走了走,去见了萧尘和阮小木,见了狂热的语文老头和痊愈的食堂大叔,爬了山去了世界的边界,摸了摸那堵无比坚固的空气墙,长久凝视着外面的荒野。
然后,他开始准备最后一次朝圣。
洗净白袍,刷净面具,通知所有人,世界末日即将到来,请在雕像前的广场上集合,恭迎极乐神明的现世。
当然,最重要的一件事,安排总助在前一晚,连夜为雕像刷了一层金漆。
不然居民该质疑他们诈骗。
总之,世界末日前的最后一次朝圣就这么草率地开始了,所有人都到了场,包括玩家。
神情严肃,如临大敌,甚至有点心虚。
裴询的神情甚至是灰败的。
如此紧张,总不能是因为副本没通关吧。
黎叙没有为他们准备任何位置和座椅,夏离挤到后台入口问了一句,又悻悻退了回去。
圣子的意思,不给任何人特权,一切等到朝圣结束后再说。
玩家便只能和其他四面八方会挤在一起的教众一样,站在台下,仰视着台上的祭祀、主持人和圣子。
跪拜,全体跪拜。
口号,大喊三遍。
恭迎神明现身,微风拂过,是总助按下了大功率风扇的开关。
金色油漆还没干的山羊骷髅雕像矗立在所有人热切的期盼目光里。
这些都是朝圣的固定流程,平平无奇。唯一值得拿出来讲的是玩家第一次参加朝圣的时候只站在远处看着,第二次参加朝圣的时候摆着凳子坐着。
这是第三次,在被末日预告折磨三天的教众疯狂的目光中,以及虽然已经尽力压制但仍然流露出心虚感的驱使下,同样跪拜呐喊,也算是诚心诚意的陪伴着一起走完了这套公式化的流程。
黎叙的讲话在最后。
一开口便是石破天惊。
“根据神明指引,世界末日将在一分钟后来临。”
台下的所有人都是一惊,但没有再慌乱着窃窃私语,跪姿越发标准,祷告越发虔诚。极乐神明会救他们的,他们如此坚定地相信。
“这个时间推断是神明模拟二百多次的经验使然,没有任何偏差,”黎叙继续道,“这就意味着如果四十秒后世界没有崩塌,就意味着神明听到了我们的请求,向我们伸出了拯救之手。”
玩家六人骤然抬起头。
“是的,就是现在,世界末日,十,九,八。”
台下一片寂静无声。
所有人脑中的弦绷得死紧,紧到几乎要在倒计时结束时怦然断裂。有人在发抖,有人在握拳,有人在疯狂磕头祈祷,有人已经泪流满面。所有人都在等待那个毁灭一切的瞬间,到底是否会降临。
不知是谁,顺着黎叙的话开始高声倒数,所有人都在倒数。
“三——二——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