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他自己又在武陵多留了一段时日。
结果什么都没有发生。
嗯,什么也没有发生。
霍金柝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记错日期又或者什么了。不然怎么会都没有发生呢?传说中的地动山摇呢?天崩地裂呢?连那一道宛如神迹,周围所有人都看到的白光也没有。
他在不死心的一直在武陵待到了四月,被他哥催了好几遍,这才不得不动身回来了。
只是实在忍不住,在给闻茂茂的信里说起了自己的疑惑,如果本来存在的天灾,并没有发生,能是因为什么呢?
闻茂茂觉得小舅舅的这个假设很有意思,本意是和 666 讨论的,结果被来送东西的相柳听了去。
这个长相好看到就像是画里走出来的小太监,没有问闻茂茂在和谁说话,只是很自然的接话道:“也许这天灾本就是人为的呢。”人改变了,天灾自然也就没了。
闻茂茂“咦”了一声:“人怎么制造天灾?”
“陛下知道火药的威力吗?”相柳很有眼色的开始上前帮写课业的闻茂茂研磨,敛目垂眸,就像是随口提起,“奴婢的老家在仪县,就是总会被黄河冲垮的那个仪县。都说黄河三年两决口,百年一改道。仪县因为总被冲,不可能不重视此事。可刚刚新修的堤坝还是被冲毁了,饿殍万里,民不聊生。奴婢也是侥幸,才在水灾中活了下来。”
闻茂茂眯眼,敏锐的意识到了相柳话中的意思,就好像相柳早就已经不知道在心中模拟了这样的对话多少次,而这就是他设法走到御前的最初的原因:“你觉得是人为?”
“只是坊间有此戏言,奴婢不敢妄议。”
那就是他确实这么觉得了。
第57章 励志当昏君的第五十七天
人祸?
谁?
为什么要这么做?
“是啊,为什么呢?”相柳像是在应和闻茂茂的问题,又像是喃喃自语,就仿佛他也这么扪心自问过,问了自己无数遍为什么。他长立在案前,最后轻声对闻茂茂说,“只是奴婢闲来无事瞎琢磨,这世间大多之事,左不过一句趋利避害。”
要么得到什么,要么规避什么,如果能够两者相宜,那就更完美了。
***
两淮,广陵。
陈九锡在两淮兜兜转转周旋了几个月,终于又重新回到了广陵。他几乎转遍了所有盐场,名义上说的是进行制盐技术改良的指导,兢兢业业完成自己巡盐御史的职责,实际上在干什么,所有人都知道。
他不死心。
自从蒋怀仁和他摊牌之后,陈九锡也不装了,我就是来查你的。
她既没有答应蒋怀仁的拉拢,但也没有严词拒绝,甚至非常混不吝的在有需要的时候,就一定会不客气的找这位两淮盐运使帮忙。毕竟这是蒋怀仁自己说的啊,有需要就找他。
清澈大学生,不对,清澈博士生,真的只会按照字面意思去理解。
蒋怀仁身边的客卿气的不轻,觉得这陈九锡真是不识抬举,敬酒不吃,就该吃点罚酒了。反倒是蒋怀仁自信异常,他是真的有一些惜才之心的,陈九锡那个制盐的改良技术让他看到了更广阔的前景,也就对她多了几分耐心:“年轻人嘛,总要试图证明一下自己,他若是没有这个心气,本大人还看不上呢。让他查。”
蒋怀仁那日出面,是在观察后觉得陈九锡可以当起他和他皇帝之间沟通的桥梁,可不是真的怕对方查到了什么。
他在两淮盘踞已久,京中的蛟龙不知道见了凡几,这个也不会有什么不同的。
“大人英明。”他们就不信她能查到多不一样的。
而陈九锡……
还真就另辟了一条蹊径。
见陈九锡见过了蒋怀仁之后还没有被收买,吕危崖终于对陈九锡交了底,这个半大小子也不是看起来那么好骗的。蒋怀仁可不只是贪污那么简单,干的也不只有欺男霸女那么常见的坏事,其实具体干了什么,吕危崖也不清楚,他只模糊知道一个年份。
也就是元佑二年。
又是元佑二年,李彦直第一次主持改革,插手漕运就是在这年。
这年有什么特别的呢?英宗刚刚上任没多久,一方面新官上任,一方面特别缺钱,所以才会支持李彦直改革。但很快改革就叫停了,因为不断有官员上书,也因为……
英宗可能没那么缺钱了。
无独有偶,那年也是蒋怀仁成为盐运使的没两年。吕危崖当时年纪也还小,也是长大了之后才听其他灶户说的。蒋怀仁遇到了自上任以来最大的危机,差一点点就要被朝廷拿下了。
但也不知道他做了什么,反正他最后转危为安,不仅没事,还得到了圣上亲自下旨的嘉奖,并且利用灾后第一时间牵头盐商捐款捐物,改变了他们在民间早已经烂透的口碑。
蒋怀仁为什么得到英宗嘉奖,陈九锡倒是有一些思路——给英宗上供。
至于蒋怀仁还做了什么……
这就是陈九锡在私下调查的了,他明面上还在查盐政,私下里却只是在死磕元佑二年的各地方县志,在巡视各个盐场的时候就混在海量的信息里给看完了。最近又莫名和勘灾表,以及事后的工程册杠上了。
白秉文不解:“你到底在找什么?”
“元佑二年靠近中州的仪县水灾你知道吗?”
“有点印象。”作为土生土长的大启人,白秉文对于此事还是有所耳闻的,不过时间久远,印象所剩不多,只依稀记得是仪县新修的堤坝突然决口,顷刻间就淹灭了附近的县镇与土地。中州像这样的黄河突然决堤发生过很多回,朝廷都麻了,哪怕这次发生在两淮,也是该赈灾赈灾,该处理处理,唯一特别一些的地方就是是当地盐商大力筹款,慷慨解囊。
仪县至今还竖着对这些盐商感念的功德碑。
不过,毕竟是自己的家乡遭灾,盐商出人出力,也不奇怪吧?
但陈九锡就是觉得奇怪,因为白花花的银子也不是那么好变出来的,一些与蒋怀仁关系密切的巨富盐商,在决口之前,就已经在暗中调钱了。
他们那个时候准备钱干什么?
勘灾表上,详细记载着仪县决口的位置,宽度,以及水势大小;而次年河堤修复的工程册上则逐项列明了用料,人工和花费。
她一边抄录,一边嘴中念念有词,最终目光落在了勘灾表上最关键的一行字上,和白秉文的描述差不多——黄河突然决口于盐场北一百二十里的仪县水道,溃堤约五十丈,水势骤发,顷刻漫溢。
陈九锡放下纸,闭上眼,在脑中反复推演。五十丈,也就算约合一百五十米。一个自然溃决的堤口,在滔天黄河之水的冲击下,通常是先小后大。水流从一个小缺口渗出,不断冲刷两侧,直至缺口逐渐扩大。
这整个过程应该是渐进的,从几尺到几丈,再到几十丈,需要数小时甚至一整天的时间。这也是大部分发现险情,及时通知附近百姓逃跑的正常流程。
但不管是白秉文听到的,还是报告上说的,都是“顷刻漫溢”。
“堤坝修建的有问题呗,那个堤坝是刚刚新修的新堤,当时的调查结果也是河道官员贪墨。”白秉文还是没看出来这里面有哪里奇怪。
陈九锡没着急回答,只是拿起毛笔,在旁边空白的宣纸上涂涂画画,有堤坝出现小缺口的,也有出现一个巨大的、完整的缺口的。然后才喃喃道:“如果这五十丈的缺口要在一瞬间形成,需要多大的水量?”
白秉文凑过来,在灯下看了又看:“一瞬间?”
陈九锡在算着,自然洪水要冲开五十丈的堤坝,需要水位高过堤顶多少,持续冲击多长时间。如果勘灾表上说的顷刻是真的,那洪水的冲击力至少要达到……
“不对!”陈九锡在纸上飞快地列了一串白秉文看不懂也不想看懂的公式。
“什么不对?”
陈九锡放下笔,把算出来的数字和当年的水情数据对比了一遍,指着给白秉文看:“报告上说,当天的水位只比堤顶高出不到一尺。这个水位,最多只能冲开一个小口子,慢慢渗漏。要在顷刻之间冲开,至少要五十丈的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