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君,但只有五岁(104)

2026-09-18

  让茂茂陛下忍不住对大舅舅吐槽:“这些言官就像每天有业绩要求似的,不参个谁就浑身难受,没的参也要创造机会参。”

  没想到大舅舅霍气传头也不抬,一边伏案一边说:“他们真的有。”

  一个月不参够多少本,轻则罚俸,重则降职,乃至可能连官都做不成。多事之秋还好说,那真是闭着眼睛都能兜满业绩,而在这种没什么事的时候,就让人有点痛苦。

  闻茂茂:“……”总感觉看到了抓耳挠腮硬编古文的白盛也。

  他表哥白盛也什么都好,又聪明又厉害,还会抓麻雀,就是不怎么会写夫子要求的制式古文。每次都要生编硬凑许久,写急眼了,什么胡说八道的话都敢往上面写,最近的一次,硬说有回看见他祖父白老爷子在庐山上腾空飞了十几丈。

  别问为什么是他祖父,也别问为什么非要是庐山。

  毕竟他上次写外祖霍大司马一天之内先打死老虎,再打死狮子,又打死黑熊,车轮战还没写完呢,他差点先被他阿娘拿着柳条打死。还是跑去隔壁外祖家,躲在外祖身后才捡回了一条小命。

  而闻茂茂光是为了给他表哥圆那些“陛下曾说过”的至理名言,就已经绞尽了脑汁,费劲了心力。

  他觉得他早晚得出个陛下名言集,才能追得上表哥在古文里编瞎话的速度。

  偷偷走了一神回来之后,闻茂茂在脑海里就划掉了本来准备写在奏折上的“那你不如管管你断袖断的满京皆知的小儿子”的戏言,只写了句“古之御史,职在纠劾百司,绳愆纠谬,非为家事琐碎而设。此奏留中,毋庸再议”。

  留中不发是皇帝在批改奏折时常见的一种方式,就是不批示,也不让大臣讨论,这事在这里就了了的意思。

  闻茂茂提笔写到一半,又拿着奏折跑下宝座,去站在案几问大舅舅:“yan字怎么写?”

  要是平时身边没人,闻茂茂直接就让666帮他投屏了。绳愆纠谬是他在早朝上听有老大人吵架时说的,这些大人非常喜欢引经据典的掉书袋,结合他们吵架时的语境,让闻茂茂学会了不少生僻成语。

  就是暂时写字的硬件还没完全跟上,只认识大部分基础字的闻茂茂,时不时还是要求助大人。

  霍大人笑着帮皇帝外甥直接写完了整个成语,然后就又去忙自己的了。恨不能一天十二个时辰有十三个时辰在工作。

  闻茂茂仰头看着自带一种浑然天成上位者气息的大舅舅,心里想着,陈爱卿说,大家都生活在地球上,地球一直在自转,为什么转了这么久,还是没有把大舅舅脑海里这么恐怖的想法甩出去呢?

  然后,司礼监的随堂太监就进来了,手里奉着又一批新奏折。

  闻茂茂:“……”这一天天到底有多少鸡毛蒜皮的事需要朕知道啊?

  随堂太监低声提醒:“陛下,这事通政司刚递进来的,两淮盐运使的密奏。”

  闻茂茂这才想起来,这是他之前的吩咐了,两淮有任何风吹草动,他都要第一时间知道。

  只是在闻茂茂的设想里,来的要么是陈九锡的密奏,要么是衔蝉卫的奏折,至少怎么也不该轮到蒋怀仁啊。他上奏做什么?恶人先告状?

  你别说,还真别说。

  真的是。

  闻茂茂大开眼界,这些贪官是不是都爱把一边的脸割下来贴到另外一边?一边不要脸,一边二皮脸。

  旁边的霍大人也难得停下了笔,对于蒋怀仁的奏折,他倒是没那么意外,毕竟这种在地方上贪赃枉法多年的官员,不可能只有一套手段。不管他在两淮做了什么,他在京中也一定会有后招,而现在,他的出招来了。

  蒋怀仁的密奏封口火漆完好,加注了“密”字,哪怕是通政使司也没有打开。随堂太监当着闻茂茂的面用象牙裁纸刀挑开火漆,展开了折子,然后便垂头高举,讲信恭恭敬敬送到了御前。

  只看了前面几行,闻茂茂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不是看不懂,正是因为看得懂才会皱眉。这位蒋大人还真是一如陈九锡所言,十分巧言令色,会忽悠人。要不是陈九锡每一步都做了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都已经事无巨细的提前传入过宫中,闻茂茂可能也要被迷惑。

  连本来在一边四肢摊开趴着的666都震惊了一把:【他在颠倒黑白方面,和写起居注的李缉熙也是难分秋色啊。】

  蒋怀仁的奏折不长,大概一共也就三四百字,字里行间却是信息量爆炸。

  一共分了三个部分。

  第一部分先说自己德薄才浅,再说灶户逃亡,盐税无所增益,虽然盐税已经占了国家财政收入的三分之一,但臣还是有愧圣恩。

  666 翻译:【他先叠了个甲,还不忘夹带自己功劳的私货,啧。】

  第二部分就开始猛夸陈九锡,左一句年少有为,右一句多有创见,不知道的还以为陈九锡是他们家出来的让他与有荣焉的后辈呢。

  不过夸完了,笔锋就来了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和小李夫子试图哄着蒙正好好读书时一模一样,先一顿乱夸,夸的他天上有地下无的,然后就图穷匕见,掏出了真东西。

  蒋怀仁说陈九锡到了两淮之后,行事峻急,不谙地方情实,只会空花阳焰。仅凭一己之见妄议盐法,动辄以“查账”为名骚扰灶户,疑似私设公堂,致使人心惶惶。

  而陈九锡查账是真,频繁造访灶户也是真。只有疑似私设公堂是纯诬陷。短短六个字,夹在一长串的真相里,给人留下了极大的引人遐想的空间。类似于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严刑逼供,以证其说?

  霍气传拿过密奏看了眼,嗤笑出声,给外甥解释这里面的弯弯绕:“最妙的是,从一开始他就给陈九锡定了性,年轻有为,也就代表了年轻气盛,做事急躁,没有经验。”

  闻茂茂:“!”

  “估计他连灶户和假证都准备好了,就等着咱们去查,他们才好说是被陈大人胁迫的。”

  这个时候不管陈九锡再上奏什么,都容易被误解成是她严刑逼供出来的伪证。

  闻茂茂撇撇嘴,处理结果就是把密奏留中了,扔到了他不绝对不会再看一眼的“垃圾”堆里。

  但晚上吃饭的时候,关关说:“若我是蒋大人,这事不会就这么完了。”

  结果也一如闻关的猜测,这密奏只是一个前奏,真正的杀招在第二天早朝,明显是蒋怀仁朝中有人,选在了当众发难。

  霍太后悄悄在珠帘后打了一个哈欠,连手指轻叩红唇的动作都透着一股慵懒。要不是为了陪儿子,她其实连早朝都没怎么有兴趣来了,说真的,除了裴明达和她哥,谁有空没事,每隔三天就起个大早,来看一群老头开会啊?

  真正好看年轻的那些,又基本暂时还不够迈进正大光明殿,等他们够资格了,他们大概也成老头了。

  霍寒光无趣的撇撇嘴,那下意识表达嫌弃时的小动作,和她儿子简直一模一样。她这个人从小到大都专一,就喜欢好看的。

  天知道她儿子是怎么做到的,每次都能在金光灿灿的龙椅上正襟危坐,脊背挺的板板正正,从头听到尾,不仅没有丝毫走神,还能时不时在关键处给予点评与反馈,哪怕是性格最严苛的老学究都找不出茬。

  闻茂茂唯一可以说是出格的地方,大概就是偷偷在他的龙袍大袖里,藏了他的布老虎。

  让霍寒光看见一次,被可爱一次。

  等霍太后回过神来时,早朝已经行至了后半,有官员出列,呈上了三份奏折。其中一份他单独放在前面,意思是“要事”。

  “陛下,两淮盐运使蒋怀仁前日密奏,言及盐务滋事,请陛下示下。”

  群臣中有人微微抬头,互相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盐务,滋事。这几个词连在一起,知情的人已经能猜到个七七八八。类似的事情在前朝上演循环过不知道多少回了。

  “朕看了,也说了,留中不发。”你知道什么叫不批示、不议论吗?

  但对方还是一幅公忠体国的样子,冒死说出了闻茂茂不想公开讨论的,也就是蒋怀仁密奏中最要命的第三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