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人都是早起上山看日出,他们偏如此别具一格,逆行着下了山。
但是当天光大亮,晨雾散去,阳光透过树梢缝隙将层林尽染,半遮半掩的露出这巍峨的琼楼玉宇时,再不喜欢早起的人,看到这一幕也会觉得值了。
他们沿着山道拾级而上,从驿站到半山的寺院,夏宫就像是闻茂茂喜欢玩的拼图一样,一点点显露了原貌。它就像是一只白虎般,盘踞在莫寻山主峰的山脊线之上,依着山势铺展而开,呈前低后高状,最顶处的勤政殿几乎像是嵌进了云端。
最外围的宫墙选择了罕见的青灰色条石,不加粉饰,几乎与山体本身的颜色融为了一体,这也是它能“藏”在山间的主要原因,就仿佛是从岩石里自然生长出来的。
只有到了近处,才能觉出那种沉甸甸的,压住了整座山麓的底蕴气派。
白盛也始终牢牢抓着闻茂茂的手,一如他对他承诺的,不会让他受一丁半点的伤。
而毫无疑问的,等他们回到夏宫时,早已经错过了学堂开课的正常时间,所有人都在等,不对,是在找闻茂茂。
即便闻茂茂已经提前留了信笺在寝宫最醒目的地方。
白盛也那一回被打的老惨了,算得上是自出生到现在九年间最严重的一顿打,连一向溺爱长孙的白老爷子都有些不忍心了,所以他选择了别过头,闭上眼。
茂茂陛下想要帮忙都没办法,因为他也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
他阿娘生的气比发现他之前爬树爬墙还要大,大很多,戴着护甲的手都扬起来了,最后又狠狠的打在了自己脸上。
闻茂茂被吓坏了,只感觉那比他自己被打还要难受,一下子嚎啕大哭就朝着阿娘扑了过去。自从当了皇帝,闻茂茂其实已经很少能因为什么事这么哭了。一方面是天子的威严让他觉得自己不能哭,另外一方面也是因为他根本遇不到什么特别值得哭泣的难受事。
直至这一天。
一开始,还只是闻茂茂哭,一边哭一边用糯糯的声音对阿娘赌咒发誓,不会再这样偷溜出宫,一定会更重视自己的安危;后面就发展成了母子俩抱在一起痛哭,她不是不许儿子出去玩,只是山间陡峭,又道路湿滑,她实在是怕年幼的儿子出个什么意外。
还是那句话,霍寒光也是第一次为人母,很多事情都没有经验,处理的轻了怕孩子仍然不知道轻重,处理的重了……她自己比孩子还难受。
母子俩嗷嗷哭了半天,轮着给彼此道歉,仿佛下一刻就要山崩地裂。
让在一边本来也挺生气的霍大舅,只能捏着眉心,放过了这对傻瓜母子。
而经此一役,闻茂茂的活动范围就从山顶的夏宫延伸到了半座莫寻山,但前提是至少得带上两队御前侍卫,以及小舅舅霍金柝。
大张旗鼓的规模,是个小动物看见了都得跑,闻茂茂跟白盛也玩了没几次就腻了,后面也就不怎么去了。
霍大人深藏功与名。
如今,闻茂茂陛下已经九岁了,回想起这段不懂事的往事,还是会为小时候的自己有些脸红。
陈九锡:?以前是小学一年级,现在是小学三年级,差别很大吗?
闻茂茂十分不服气,差别怎么不大了?他坚持认为如今的自己已经是大孩子了,虽然牙齿还没换完,身高也只是从不如小舅舅腰高长到了比小舅舅的腰高,但他还是坚持觉得九岁是小朋友和少年的分水岭。
陈九锡这种没有成婚、也没有孩子的人,根本不懂什么是真正的九岁!
关关提醒他:“你知道陈九锡见闻蒙正那年,他虚岁就是十岁吧?”
闻茂茂:“……”朕和蒙正这种童心未泯的不一样!
他觉得最有力的证据就是,蒙正现在又带着四个伴读独立一个学堂了,因为蒙正已经有点跟不上他的学习进度了。
“是吗?”闻关也没反驳,只是突然说了句,“看,有小狗!”
小狗?哪里有小狗?
闻茂茂开开心心就去找小狗了。
望着好朋友像个跳豆的明黄色背影,黑芝麻馅的晋郡王表示,谁还是个稚童,真是好难猜啊。
课间休息很快就结束了,不管闻茂茂有多想去找小狗玩,他还是不得不迈着仿佛在泥浆里走路的沉重步伐,回到了四知堂。
四知堂就是闻茂茂在夏宫读书的地方了。
名字不用问,依旧是裴太后给定的。要是让闻茂茂母子来,他俩为了省事,肯定会直接用一模一样的一隅堂。文化人裴太后表示这怎么行,多让人笑话!这次她选用了《后汉书》里的四知,“天知,神知,我知,子知”,取义无人之处,也要恪守君子之道。
一看就是裴太后的风格,一如闻茂茂寝宫勤政殿的名字,不用想都知道是大舅霍气传起的。没什么花里花哨的讲究来源,只有朴实无华的热爱工作。
这回的四知堂,就没有建在闻茂茂的勤政殿旁边了。因为夏宫里有一处天然的湖泊。霍寒光第一年来避暑的时候,一眼就看上了那里,她那个时候还不知道英宗生不出孩子,对未来充满憧憬。笑着与陪同她一起来避暑的表姐沈知微说,等我将来有了孩子,一定要让皇上在这里给孩子建个书屋。
十个北疆人里,至少有七个都在向往大海,像大海一样的湖畔也行。
生在雍畿的霍寒光也不例外。
而如今,她终于一偿所愿。给她的孩子在一泓碧水之间,建了一座临湖的小榭。
这水榭其实不算特别大,主打的就是一个四面通透。长窗平日里都是尽数向外推开,只悬着细竹帘,任由湖上的凉风裹着湿润的水汽穿堂而过,将燥热难耐的暑气涤荡得一干二净。
在四知堂里的地面小道上,霍寒光还专门参考了陈九锡的意见,让人凿了一道暗渠出来,引湖中的活水灌入,再以青砖架空铺就。闻茂茂赤足踩上去,沁凉之意便会从脚心直抵天灵盖。舒服的不行,也惬意的不行。
这就是霍寒光给儿子准备的惊喜了,她知道他有多怕热。
简单来说,闻茂茂他娘还是爱他的。
闻茂茂的御案专门设在正对湖景的窗边,小朋友每每临帖读书时,一抬眼,便能看见窗外的湖水倒映着青天,也倒映着这学堂内摇头晃脑的自己,伴着骤起的山风翻过书卷的声音。
陈九锡说她以前看过一句话,深觉有理,人这辈子的终极宿命,就是躺在海边喝咖啡*。
湖边也行。
闻茂茂第一年来看见这样的四知堂时,也是“哇”了一声又一声,看着飞鸟略过湖面,看蜻蜓点水,而如今,一样的景色连续看上好几年,不管是谁,大概也只能联想起成堆的课业摞在一起的痛苦了。
那一摞又一摞辛苦练出来的字帖,让闻茂茂感觉他大概早晚也能洗出一池子墨水。
不幸中的万幸,今天小李夫子请假了,闻茂茂临完最后一帖,就可以提前休息了。白盛也悄悄传来小纸条,问他小李夫子去哪儿了?有还回来的风险吗?
闻茂茂也是一脸沉痛的回他,回来的,不仅自己回来,可能还要把他的老师也带过来。
老师的老师,听起来就很恐怖。
而像这样的泰山北斗,当世大儒,莫寻山最近还要来好几十个,加上各地山长,有名望的学者,以及他们手边颇有才名的弟子,那就是一片之乎者也的汪洋大海。
这个群英荟萃,是陈九锡提议的。
很显然的,这个想法的由来,离不开她在现代参加过的多场的学术论坛,业内峰会。她对各种茶歇点心都能如数家珍,操办这个简直信手拈来。
虽然朝堂上也有“结党生事”、“妖言惑众”的反对声音,但陈九锡根本懒得理他们,因为闻茂茂也站在她这边。
闻茂茂对于任何能够花钱的项目,都非常的支持。
因为自从两淮盐政那事之后,国库就充盈的不像话,666痛哭流涕的泪水已经快要把无为殿淹了。闻茂茂一直在试图帮自己的系统想办法,朝廷越是反对,他越是支持。可以说是非常来劲儿。
一度让陈九锡想着,茂茂陛下这是不是提前来的叛逆期。
总之,莫寻山策会就这么顶着压力开始了。各方大儒好请吗?那肯定是不好请的,但是没有关系,闻茂茂会摇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