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至这一刻,在听到这个屈姓御史的最后一段慷慨陈词后,她突然很不合时宜的想明白了自己当年的问题。
她学这些之乎者也有什么用呢?
大概就是可以让她在这一刻,更加从容自信的立于大殿之上,先向御座上的年幼的皇帝行礼,再转向屈御史,微微颔首,开口说了与她们之前商量过的对策中所没有的一句:“如果本宫没有听错,屈大人方才引用的是‘子产不毁乡校’之典?”
这是《左传.襄公三十一年》中的一个典故,子产是郑国的明相,她们观澜斋正好教过。
“郡主博学。”屈御史点点头,不解其意的看着眼前已经二十岁了还没有传出任何出嫁风声的郡主,一双老闻家标志的眼睛里带着一份与年龄不符的沉静。说是沉静,其实更接近某种蓄势待发的峥嵘。
她说:“只是我有一事不解,大人只讲了上半句,为何不把下半句一并讲了?”
满朝都是文化人,很快就反应了过来灵寿郡主在说什么。当然,也有一脸茫然的,好比当年读书的时候比较自由的肃王。
闻令月不疾不徐,声音清脆如击玉磬:“《左传》中的原文是,子产曰:‘其所善者,吾则行之;其所恶者,吾则改之。是吾师也。’子产视乡校之议为师,而非贼。百姓说好的地方,他便推行;百姓说不对的地方,他便改正。是也不是?”
屈御史只能点头。
灵寿郡主昂起头,顿了顿,目光扫过一众大臣各异的表情上,最后才落回御史的脸上:“大人说,乡校不过‘国人私语’,而报纸‘传檄千里’,所以性质不同,危害更甚。但我斗胆请问,子产当年所治郑国,不过弹丸之地,乡校之言传于街巷,半日便可知于一国。今日我大启疆域万里,若仍只靠乡校私语,圣听如何能及边陲?”
“一县之民有冤,等它传到京城,已是数月、数年之后。我们办报,不过是把郑国的一座乡校,变成了天下人皆可读到的万纸。一字一句印在纸上,千里之外同日得见。这究竟是危害更甚,还是功德更广?”
屈御史张了张嘴,却被灵寿郡主抬手止住了,她还没说完呢,在别人开口的时候不要插嘴,这是最基本的礼貌吧?
“我想问屈大人,子产不毁乡校,是因为它危害不大才不毁,还是因为子产认为民言不可堵才不毁?”
殿中安静了一瞬。
刚刚被屈御史引经据典混淆的概念,终于被灵寿郡主更直白的梳理了出来,它们今日辩的是寻常百姓可否攻讦朝廷命官吗?不,真正的关键是防民之口,还是导民之口。
而众所周知,民怨就像大禹治水,可疏不可堵。
灵寿郡主的声音轻了下去,却更加清晰:“若是因为危害不大,那子产不过是懒得管,算不得圣贤;若是因为民言不可堵,那今日我与姐妹办报,朝廷便该因危害更大而堵之吗?民言可堵于乡校,便可堵于万纸,可堵于万纸,便可堵于天下之口。一步又一步,最后还能剩下什么?”
她说到这里,转身面向前面的闻茂茂,敛衽行礼。
“陛下,臣不敢自比子产。但臣以为,子产不毁乡校,是因为他相信让百姓说话,天塌不下来。报纸上印的是百姓想说的话,是朝廷该知道的事,是这天下的声音能有一个被记录下来的地方。”
“屈大人问,如果你是朝廷命官,被冤枉了怎么办。臣想问,如果你是普通百姓,无处申冤,又该怎么办。”
视角一变,立场立刻两极反转。
之前满朝朱紫想的都是自己的如今,现在……哪怕是屈御史,想起的也是自己身为白身、求告无门的过去。
他最初为什么会选择进都察院当御史呢?不就是因为他苦过,穷过,太明白升斗小民的不易,想要纠察百官,谏诤君主吗?
御史不说话了,世家就急了,无论使了多少眼色都没有办法让以屈御史为首的言官开口,他们就只能看向了东厂。
东厂的厂公本只是想复刻毕方与霍家的合作,尝试与朝中要员有更深的绑定,如今也只能硬着头皮站出来表示:“郡主不要顾左右而言他,您说屈御史偷换概念,您不也在回避问题吗?江南一事是不是日报刊登的?”
闻令月点点头:“是。”
“市井冤枉丁大人之言,是不是出自四方来鸿?”
“是,也不是……”
闻珊县主站在灵寿郡主的身后,急得不行,不明白阿姐为什么不按照她们连夜找陈九锡参详的办法应对。
而既然灵寿郡主不说,那就只能由她来开口了。
“那我敢问提督大人,方才说日报未经衙门核验便刊载来信,那东厂每日收到的举报状纸中,匿名者占几成?”
矮胖矮胖的厂公面色一变:“这——”
遇到难回答的问题就不说好了。
闻珊也没打算等他支支吾吾的回答,只是继续:“我有个朋友,在某监当值。”
陈九锡:“……”您还不如直接报我的名。
“她还不是专门言道刺事的衙门,每旬经手的匿名诉状都不下十封。衙门收得这样的信件,为何报纸收不得?百姓有怨言,朝廷听不到,报纸替朝廷听到了,这难道不是好事吗?与肃王叔祖在京中设摊,名为算命,实则律法咨询,本质上不是一样的吗?”
嗯,肃王的法律咨询服务,从莫寻山又带回了京城雍畿,哪里有庙会,哪里就有他,导致大理寺少卿这段日子远远看见他就恨不能躲起来。
“难道这些投诉就都是对的吗?也肯定有不少是虚假的吧?这难道就是衙门的错了吗?不是,你们会觉得是诬告者的问题。那么一样的事情发生在大启日报身上,怎么就要兴师动众如此了?难道因为有诬告,有判断出错的冤案,你们就再也不接这些举报了吗?这不是因噎废食吗?”
世家也终于坐不住了,派了个代表出来表示:“我们没有要因噎废食,我们如今在讨论的是日报是不是没有经过核验,就刊登了这些错误的信息,对当事人造成了一定影响。”
吵到后面,也就顾不上太多之乎者也,话都更加大白话了。
礼部的四清郎中问:“臣只想问郡主,这些是不是错的。”
“是。”
灵寿郡主的声音在变得嘈杂的朝堂上是那样的小,起初一开始甚至没什么人人听到,听到的也以为自己是听错了。灵寿郡主怎么可能直接认了。
但她还是面无表情的又提高了一点声音:“报纸刊登却有失实之处,是错的。”
嘈杂声戛然而止,整个大殿再一次静的仿佛掉一根针都能听到,所有人不可思议的目光齐齐看向了灵寿郡主。
闻茂茂本来也在好好的听着这场辩论,都睁大眼睛看向了他的阿姊,试图用眼神让她明白,他是站在她们这边的,她们没有给他造成任何麻烦,他不会让她们输的,大可不必如此。
“阿姐?”闻珊县主不自觉叫出了声。
可灵寿郡主的声音还在继续:“确实是臣等思虑不周,初办报纸经验不足,屈大人提醒的是对的。诽谤之语,朝廷可核可究,我们要防微杜渐。对于被冤枉的人,我们也会事后登报澄清。”
没有人明白灵寿郡主这是在做什么。
但闻茂茂却在那一刻灵感乍现,不是因为他有多聪明,而是因为他坐在上首看的更加分明,比县主们更加不想让灵寿郡主认输的不是别人,真是那些看上去着急的世家们。
他们需要的从来都不是争出个子丑寅卯。
他们需要的就是像之前刚刚那样你来我往,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谁也不愿意先低头,他们不是来说服对方的,就是来吵架的!
他们希望这件事能够没完没了才叫好,最好是陛下强硬站在宗姬们一头,都察院的御史见陛下一意孤行更是痛心疾首,开始更加大力度的上书,想劝陛下回头。
因为这才是他们的本来目的啊,把朝廷的目光都集中在其他事情上,再无暇他顾江南的度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