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边三面是低缓的丘陵,中间是一处凹陷的盆地,谷中约莫有三到四十顶毛毡帐篷,粮垛堆的就像是一座座小山,上面覆着油布,压着厚雪。巡哨的士兵大概只有十几个,都裹着皮袄,缩着脖颈,人影稀落的在帐幕之间来回踱步,步伐很慢也很散,看不出多少警惕。
副将数了两遍,这才转头对身后的传令兵吩咐:“五路同时点火!”
一声令下,五个小队便从不同的方向迅速摸了下去。他们都是事先挑好的精锐,每个人怀里都揣着浸过桐油的火折子和一捆浇了脂油的干草。
北狄粮仓的守卫大部分都在南边那顶最大的帐幕里围炉烤火,没有人注意到背后,已有几十个暗影贴着雪地匍匐接近。
第一处火光亮起来的时候,是粮仓东北角的一垛草料。随后火星四溅,正东、西南、西北的草棚也几乎同时亮起了火光。不同地点的火势很快就连成了一片。
北狄的守卫闻讯从帐篷里冲出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满谷地的火光和浓烟,以及附近影影绰绰插起来的旗帜,仿佛有大批的大启骑兵正在往这边奇袭而来。
守卫队长立刻扯着嗓子喊人上马,有人敲锣,有人大叫“敌袭”,还有纵马跑去了东边的隼堡报信,背后一路追着带火的箭弩。但就是如此神奇,那些箭只伤了他,却始终没有拦下他报信的脚程。
远在东边高地的隼堡也终于看到了西边谷地的火光,守将连皮袍的带子都没有来得及系好,就已经急匆匆的跑了出来,下令开门,让隼堡一半的兵力全速出击。
他已经顾不上询问大启人是从哪里摸过来的了,只想把那些胆敢放火烧粮的大启杂碎,通通都扔到冰河里沉塘!
“将军,我们要不要再等等?”有军师劝了一下,觉得这里面不对劲儿。
“我们还在这里等什么?”大启那些宣而不战的懦夫还能干什么?登城吗?隼堡就卡在崖壁顶端的平地上,北侧是城墙,南侧是悬崖,结满了冰层的那种。
这里是北狄依据地势修建的堡垒要塞,他们修时就是因为这面悬崖是天然的屏障,从没想过有人能从这面翻上来。谁会那么疯来试着爬冰层?
但就是有人敢这么疯。
这位满脸络腮胡、一身蛮肉的守将,很快就会明白,有人打仗靠运气,有人打仗……
靠艺高人胆大的个人身体素质。
霍大将军的偷袭队伍在岔口的时候就已经兵分了三路,一路去放火,一路则由他亲自带队,绕到了隼堡南侧的崖壁根部。
那崖壁比他们从远处看到的还要高,十丈多的垂直冰面耸峙而立。但对于吕危崖这种每年清明节都要漫山遍野去找太公的南冠来说,九十度是墙,八十九度就是可以爬的坡。
霍大将军当年是怎么在一片荒漠中,只带了一小队人奇袭蛮族王庭的,吕危崖不知道,他只知道北狄大概也要拥有这么一段刻骨铭心的难忘回忆了。
吕危崖已经带着四名采药出身的老兵,先一步开始了攀爬,此时正像壁虎一样贴着冰面往上蠕行。他们每爬一截,就会在冰挂上敲进一根新铁打造的坚硬铁钎,钎尾系着加固过的麻绳,垂下来之后,就成为了后面队伍攀爬的借力点。
绳子在风雪中轻轻摇晃,冻得硬邦邦的,握上去就像是在抓着一根冰冷的铁棍。
霍冰河咬着短刃的刀背,跟在自家堂哥身后,没想到从小上山下海的本事竟还会发挥这样的作用。风从崖壁上方灌下来,冰雪打在了他的脸上,就像是被千万根针在扎一样刺疼。他的靴尖蹬着前头吕危崖凿好的浅坑,一寸一寸的往上挪。
爬到一半时,绳子还晃了一下,让霍冰河整个人都悬在了半空中。脚下是漆黑一片,只有冷风依旧在无情地鞭挞着他裸露的皮肤。
霍家分家的小郎君不得不停了三息,等这股强势的晃劲过了,才继续快速地向上攀爬。
等他翻上崖顶的时候,他哥已经带着吕危崖等人控制住了最高处的岗哨。
北狄的哨兵不可置信会有人能像鬼魅一样爬上这道天堑,根本毫无准备。人还在烤火呢,就被从后抹了脖子,鲜血直流,却发不出一丁点的声音。
隼堡的守军注意力此时已经全部被谷地方向越来越亮的火光吸引了过去,东边的城门大开,驰援的队伍鱼贯驰出。与北狄当初佯攻大启,实则偷袭蛮族的时候没什么区别。
但招不在老,惯用就行。
霍金柝悄无声息的看着眼下守备力量越来越少的隼堡要塞。有时候他真的觉得北狄也蛮有意思的,明知道大启宣了战,但北疆不动,他们也不动。两边就这么搞对峙的静默战争搞了许久,但是……霍大将军在月下亮出了他惯用的匕首,我在等一个偷袭的机会,你们在等什么?
第102章 励志当昏君的第一百零二天
北狄在等什么,闻茂茂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在等山海兜出炉。
这是记录在《山家清供》里的一道古菜,原名叫虾鱼笋蕨兜。顾名思义,就是把山珍海味的精华都聚在一起。
在闻茂茂的理解里,这就是饺子,或者包子。
安太嫔这几年一直在致力于开发古书上的吃食,既是探索自己厨艺的宽度,也是时不时想给皇帝闻茂茂换换口味。安太嫔也不知道从哪里看来的,可能是戏曲或者话本里吧,说是皇帝怕被刺杀,是不能被人看出喜好的,尤其是在吃食上。
毕竟知道了皇帝爱吃什么,也就给了外人针对性下毒的可乘之机。
这种说法有没有根据不好说,但鉴于安太嫔个人过往的一些特殊经历,咳,她觉得皇帝被身边人突发奇想刺杀的可能绝不是零。
于是,她开始力所能及的给闻茂茂勤换喜欢的食物。
使用的方式就是食海战术。
她觉得只要陛下喜欢吃的东西足够多,不要说刺客了,连御膳房最受陛下喜欢的大厨都不一定能猜到第二天的陛下突然兴起准备吃什么。
冬去春来,虽然严寒还在没完没了,但岁丰七年南方最嫩的第一批春笋已经进贡入宫了。安太嫔选了春笋和蕨菜的嫩尖,搭配现杀的鲜鱼、鲜虾,用绿豆粉皮做外皮,给闻茂茂在这个特别的春天,蒸了一屉足够爽口的兜子。
蒸笼揭开的刹那,白雾散去,只见一个个兜子安安静静的卧在篦子上。外皮变成了半透明的,就像虾饺,薄如蝉翼,还隐隐透着青翠与粉白。
安太嫔的手艺自是没话说。
闻茂茂都等不到她装盘,就已经食指大动,准备当下便一饱口福了。从小到大,茂茂陛下唯一难以改变的,就是对食物虔诚的热爱与信仰。前几年夫子教作诗,闻茂茂死活理解不了那字里行间中惊天动地的感情,直至关关建议他,换成食物试试呢?
此糖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天若有肉天亦老。
人生自是有饭吃,此恨不关风与月。
一句句读下来,痛,实在是太痛了,闻茂茂陛下痛彻心扉了都快要。谁也不能把他和好吃的分开!不能!
这山海兜粉皮弹韧,山珍清脆,最后还有海味的鲜甜,简直大满足。在这个略显阴冷的初春,闻茂茂只感觉自己整个人都是暖的。
当然,吃归吃,闻茂茂也没有忘了先把第一口孝敬阿娘。
嗯,霍太后也在,准确的说,就是闻茂茂在来慈宁宫霍太后这边尽孝时,安太嫔正好也在。三言两语间,也不知道怎么说的吧,就又变成了安太嫔在霍太后宫中的小厨房里一展手艺的环节。闻茂茂就守在灶台边,名美其曰,朕可以帮忙。
至于帮了什么,这你别问。他闻昏君说帮了,那就是帮了!
安太嫔很乐意研究这些,也很高兴自己的手艺能被闻茂茂如此喜欢,她就是有点担心,自己会不好耽误了陛下上进。
那闻茂茂完全不觉得,因为他就是来这里打发时间的啊。
随着白盛也“形式主义昏君”的启发,闻茂茂也是一窍通百窍,就像是打开了任督二脉一样。和不死心的 666 连夜复盘,觉得他们之前还是走错了路。
以往他们会觉得闻茂茂不想做的事情,他们就不能做了。
但是真的不做,和让别人误以为他们做了实则没做,是存在巨大差异的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