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臣觉得武将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大启只是看上去有钱,但人无远虑必有近忧。“你们不要打仗打上头了好吗?你们只是一起流过血,不是就变成血脉亲人了。”一位知名不具的大人如是说。
哪边说的都有道理,但哪边也都有考虑的不够周全的地方。
最后的解决办法还是休屠公主提出来的。
她看起来早就想好了,折子当天就上了,对仗工整,文采斐然。私下里对闻茂茂说的却是大白话,蛮族经历一次次战争,一次次分裂,剩下的人其实已经不多了,他们有些渴望留在大启,拥有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安稳生活,有些渴望努力奋斗,让蛮族再次伟大。而她……
曾经没有经历过环球航行的她,也会觉得人生不过就这么两个选项,留在大启,或者继续成为大启的边患。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她知道了世界有多大,往北有罗刹,往西有奥匈和欧罗巴,往南往东大概也会有不一样的广袤世界。正应了那句话,往哪里走,都是往前走。她去看过了,很精彩,也想带着愿意跟她走的族人再一起去看看,建立一番属于她的事业,或许还能当女王建国呢。
最重要的是,罗刹人不会以为就这么卖了我和闻珊,我们会就这么算了吧?
“退一万步说,哪怕我未来失败了,我还能再次回来,不是吗?”她知道她的舅舅永远不会不管她。
于是,蛮族本就所剩不多的人再次一分为二,愿意融入大启的,一律参照虎啸卫退下来的老兵待遇安置,而愿意继续冒险的,就跟着休屠公主再次扬帆起航了。
闻茂茂至今还能时不时像漂流瓶一样,收到休屠公主寄回来的信,送回来的土特产。
而闻茂茂在马场边上遇到的,就是没有跟着休屠公主离开的蛮族遗民。
第121章 励志当昏君的第一百二十一天
那母马实在生不出来,眼瞅着就要一尸两命了,马主人却束手无策,只剩不甘心的满脸绝望,徒劳的拼命,急到恨不能抽自己几个巴掌。
因为这马是他的,也不是他的,他是个马户,简单来说就是在民牧制度下,帮朝廷养马的人。做好了没什么奖励,因为这是他的徭役内容,但差事办砸了,却要按价赔偿。母马和小马驹的命都算。
周围的乡里乡亲都是闻讯来帮忙的,可最后也只剩下了一个个垂头丧气的摇头。
马主人彻底绝望。
就在这个时候,那个名叫呼延的蛮族老者终于出手了。他用不算太好的大启官话开始遥控指挥,时不时还夹杂着一些闻茂茂熟悉的北疆腔调。
空荡荡的左肩衣袖,解释了为什么他帮忙只能出一张嘴。
那是一个断了臂的人。他的左袖就这么随意的打了个结,在春风中摇摇晃晃。
呼延曾经就是个再普通不过的蛮族牧民,一辈子逐水草而居,在艰难的漂泊中求生。在岁丰六年北狄悍然入侵蛮族的那场偷袭里,他被北狄士兵砍掉了半条胳膊,又被一个大启的赤脚郎中救回了一条命。
他没想到郎中会救他,而郎中也只是用半生不熟的蛮族话生硬的回:“小本生意,概不赊账,谢谢。”
在两国边境线上,这样子不打仗的时候用医术勉强糊口的郎中有很多。大部分时间给人看病,无所谓大启的人,还是蛮族的人,少部分给牛羊看病,也无所谓是大启的牛,还是蛮族的羊。
后来战争来了,蛮族的普通人跑不掉,大启的普通人也一样。
呼延没钱付诊费,被救活之后,就莫名开始跟着大启的郎中打下手还钱了。而如今,他又开始用他的经验,帮助眼前的大启人。
现场已经乱成了一团,有不相信蛮族的,说不明白他们这里为什么会有蛮人的,也有听不懂蛮族话的,只在病急乱投医的。白龙鱼服的闻茂茂都有点看不下去了,但他什么都没说,因为白盛也已经心领神会,下马上前,用流利切换的双语种去帮忙了。
但最后也不知道怎么沟通的,反正翻译着翻译着,闻茂茂就眼睁睁的看着他的好朋友,先是给母马嘴里送了一截掰碎的草茎,然后就取代了手一直在抖、连坐好像都有点脱力的马主人,坐到了那个负责接生的小凳上。
后面发生了什么,闻茂茂就没看见了。
因为就像即便上林围场就在雍畿边上,朝臣也会小题大作不让皇帝在有边患的时候靠近一样,如今这等场景,哪怕闻茂茂不觉得有什么,身边的人也是不会叫他瞧见的。
要是真让皇帝看到了这些,那不要说闻茂茂身边跟着的减兰、祝馀等人了,连作为起因的霍家分家大概都得被御史台参死。
谁与九族之间的羁绊都不能小瞧,哪怕是减兰这样连家都不愿意回的。
她用一双这么多年干过的最粗的活儿就是给皇帝的小老虎做娃衣的手,轻轻覆上了闻茂茂的眼,还不忘连着闻茂茂的小老虎一起。她对他们说:“恐血腥污了陛下的眼,还是让奴婢来给陛下口述吧。”
“白大人让人找来了粗木,搭了个临时的木架,用宽带兜住了母马的腹部,辅助它前低后高的站了起来……”
“菜籽油?要菜籽油做什么?”
“咳,奴婢是说,马驹终于出了一截腿,那蛮人让白大人用麻绳套上了小马的蹄腕上方,开始随着母马的节奏,一下一下的往外引。”
“……半个身子都快出来了,小马泛着就像珍珠一样的光泽。”
“白大人的力气真大啊,真是允文允武。”
最后那一下,小马驹“噗通”一声落在干草堆上的声音,不用减兰说,闻茂茂已经听到了周围齐声的欢呼。有人在念着老天保佑,有人在小声说还得是咱们陛下英明,原来安排北民南迁的意义在这里。
小马细瘦的四蹄还在蜷缩着,却已经会仰着脖子寻找生机了。
一场危机化于无形。
也没了什么大启人,蛮族人,只剩下了马主人高兴的不知道要如何感谢才好。断臂的呼延只是学着救过他命的郎中粗声粗气的说:“小本生意,概不赊账,你要是没钱,可以来给我帮几天忙。”
白盛也也是一身的血污,在被连连感谢中,余光却只瞥的见闻茂茂正朝他好奇走过来的身影。母马的血已经渗透到了白盛也的里衣里,而旁边霍家的人还没有从自家的马场取来衣裳。慌乱中,白盛也脑袋一热,就扯掉了自己上身的衣裳。
扯完白盛也其实就后悔了,但也晚了,只能横戈立马的站在那里,就像是一柄刀锋,赤裸着也许还不如血污更适合天子看到的膀子。
外衫连着里衣往下一扯的那一下,白盛也的动作幅度有点大,仿佛把自己整片的脊背都撞进了春光里。薄韧的肌肉上滚着汗珠,鹰隼敛翅般,从肌理里透出一股天生的力量感。
人高马大,宽肩窄腰,却手足无措的抱着那只眼睛就像这草场薄雾一样的小马驹。
闻茂茂一下子就笑了。
他本没有想太多,毕竟他与白盛也从小一起长大,一片湖里游过泳,一个汤里泡过澡,总感觉对白盛也的熟悉应该不亚于对自己的身体。
但是,就在闻茂茂试着从白盛也怀里抱过那只淡金色的小马驹,肌肤不可避免的相碰的那一刻,异样的陌生感瞬间袭来,就像是触电般,一触即离。让他们在彼此的脸上看到了那么一丝丝“原来我们也没有那么不分彼此”的错愕。
当然了,如果他们问心无愧坦荡荡,那肯定很快就会反应过来,这只是正常的反应。不要说摸别人了,你用自己不经常触碰到的部位去碰另外一个地方的皮肤时,同样也会有这种陌生感。
只是……
内心确实没有那么坦荡就是了。
至少白盛也没有。
而闻茂茂……
已经在开心的期待烤全羊了。
都说了,不能说和二姥爷的家禽有任何眼神触碰,一旦对上眼了,对方今晚准上桌。没对上,也上。
上林围场的会鹿谷口,星垂平野,千百堆篝火仿佛要将草原上的夜烧的通红。
一座高丈余的柴垛,在噼啪声中吞吐着火舌。闻茂茂出门一定会带上的御膳房大厨,正在火边给十头黄山羊刷蜂蜜,肥美多汁的羊肉已经在不断往下滴油了。丰厚的油脂在落入炭火的瞬间,被激发出了剧烈的香气,裹挟着马奶酒的醇烈,开始在整个山谷弥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