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君,但只有五岁(26)

2026-09-18

  “你们不是宗姬的父母,倒是挺替她们父母操心啊。”闻茂茂斗争经验不足,多说了一句他觉得是正理的话,没想到反而被朝臣抓住了话角。

  立刻就有人表示,提议的宗亲就是宗姬们的父亲啊,他们是同意。

  小朋友怔愣当场,不敢置信有人这般卖自己的孩子,先看看阿娘霍太后,再看看裴太后,眼睛里写满了,为什么啊,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裴太后犹豫了一下,在到底是回答孩子一个粉饰太平的美好理由还是说出真相之间,鬼使神差的把心一横,小声道,因为女儿封了公主,家中父兄不仅能得到一个好名声,还能得到不少实际的封赏好处。

  “那对她们自己呢?”

  “嗯?”

  “对她们自己有什么好处呢?除了公主的头衔,还有一个好名声。”

  裴太后回答不出。

  闻茂茂又看向自己的小舅舅霍金柝,问他:“我们打不赢吗?”

  “绝无可能!”霍金柝斩钉截铁,只要他活着一天,就绝不可能让蛮族欺压到大启的头上去。

  “那为什么我们要和亲?”

  因为朝臣不想再打仗了,打仗所需的花费,和公主和亲的开销是云泥之别的两笔账。牺牲公主一人,他们能省多少事啊。想必公主也是愿意牺牲的。

  “恳请陛下俯允所请,赐帛赐剑,以全其节,以光史册。”

  然后,一直在反问的大恶人闻茂茂,从宝座而下,站在大殿之上,说出了自他登基以来最石破天惊的一句:“公主愿不愿意牺牲,朕不知道,但看老大人如此慷慨激昂,定是愿意的,为什么不是您嫁过去呢?”

  是您,不是您的女儿。

  “!!!”提议的主和派大臣被问的您您我我半天,直至脸色憋的胀红,一路从脸红到了脖颈,宛如他这辈子没有受过如此大褥。

  当然,也是因为被新帝上位后的反应顺惯了,不敢置信这看起来乖乖巧巧的孩子还有这般的一面。

  大有陛下不收回成命,当下就要撞柱而亡的不怕死气势。

  霍气传早在妹妹开口的时候,就已经在腹中打好了种种帮妹妹委婉站台的草稿,类似于抬出太-祖爷不和亲的祖训啊,举例和亲的种种弊端,痛陈其害人伦、伤仁政,历代明主所不取啊,甚至是转换忠孝概念等等等等。

  他想了无数的应对之策,但还没有来得及开口,就都被闻茂茂紧接着的一句“关关说,慷他人之慨的人最可恨”给抢了先。

  闻关是秦王妃的独子,而这位王妃是生生被宠妻灭妻的秦王气死的,秦王在护着小青梅生的儿子时,对闻关说过的最多的话就是,他作为庶子已经够惨的了,你为什么不能大度一点,让让他?

  脑后天生反骨的闻关却问他爹,那我至今还在给人当儿子,也很惨啊,父王你为什么不能让让我?

  结果就是他被他的畜生爹狠狠抽了鞭子,关进王府的家庙罚跪,三天滴水未进。发烧烧了不知道多少事日,命大没死,只能说是祖宗保佑。

  然后闻关就醒悟了,指望闻承安稍微拟人一点是不行了,还是得让他死。

  如今,小小的茂茂陛下,第一次冷下了一团和气的脸,问下首官员:“若大人觉得此事勇气可嘉,是忠孝之表,那为什么会觉得朕在侮辱你?男女有何区别?不都是为朕鞠躬尽瘁吗?”

  大臣是不是真的敢撞柱这不好说,但很显然茂茂陛下是真的敢嫁了他。

  金口玉言,绝不反悔。

  在试图讲道理失败之后,闻茂茂就开悟了,只有明君才会讲道理,我们昏君都是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朕说了不会让公主和亲,那就不会和亲,少哔哔,朕没空听。

  散会!

  小朋友一离开议政厅,就开开心心跑去找早就在等着他的闻关和闻蒙正玩了,趁着正式开始读书之前,报仇雪恨般抓紧一切可以玩的时间玩。

  闻茂茂摇头晃脑的想着,不听大人言,耳朵很清闲,朕就是这么坏的人!

  666也完全沉浸在了宿主的艺术里,疯狂打call:【就是就是,我们凭什么要一直听这些老头叭叭?之前我就总觉得哪里有什么不对,现在反应过来了,你是皇帝啊,不是你想干什么就能干什么,而是你想不干什么就能不干什么,哪里来的那么多因为所以?钱塘江上潮信来,今日方知我是我!宿主,你真不愧是天生的昏君啊!】

  ***

  大启大行皇帝在宫内停灵的时间各不相同,好比太-祖爷七天就下葬了,非常干脆,最长的武帝则停了二十五天,这方面没什么祖制,全看各代的准备情况。

  最后在大宗正寺寺卿魏王的拍板下,英宗的停灵定了九天,老魏王觉得九是级数,也是因为雍畿一秒入夏,天气渐渐有些太热了,再多的冰鉴都难掩恶臭。既然英宗是意外身死,等长乐宫的法事议程一结束,就尽快把灵柩移到皇宫后面镇山的永思殿吧,也就是百姓口中的万岁山。

  谢天谢地,他终于要走了。

  五月初八,宜移柩,宜安葬,也宜送瘟神。

  长乐宫前的香炉燃尽了最后一缕香,全国各地寺庙道观的三万钟声也早已停下。

  英宗的梓宫启动时辰被定在了寅时三刻。这是钦天监测算过的,说是夜气将尽而未尽之时,阴气渐收,阳气未发,最宜动土远行。

  嗣皇帝闻茂茂走在最前面,七十二个王公贵族抬棺,六十四位引幡,足千人的仪仗队送葬。而剩下的不管是皇室宗亲还是文武百官,皆归伏在北池子大街的道路左侧哭送,一路从东华门排到了镇山上的永思殿,浩浩荡荡,蔓延近四里。

  不过,走路过去其实大概也就两炷香不到。

  镇山说是山,不过是当年建造皇宫时挖护城河堆出来的土丘。山不高,道倒是挺窄,于松柏林立中回望,正能将雍畿的四九城一览无余。

  过了寿皇殿,不过一箭之地的东面就是永思殿了。大殿坐北朝南,歇山顶,绿琉璃,门前出檐不深,一棵槐中槐正立于院中。大启历代帝后在正式发引陵寝之前,都会过渡的安置于此。

  又换了一身不同白色的霍太后,陪着儿子把梓宫送进了殿内。

  随着沉闷但稳当的一声巨响后,英宗的朱漆梓宫就被落在了金色的宝床上。力士退下红绳,鱼贯而出,准备把满殿的火烛留给陛下与诸位王公大臣。

  主持丧仪的大臣刚要开口说什么,外面就忽然传来了一阵骚动。

  有马蹄声,也有……

  鞭炮声。

  在镇山上,在灵殿前,大半夜的听到马蹄践踏与鞭炮轰鸣,这实在是太不可思议了。从宫门到山脚,一路黄土净街,设列步障,谁敢骑马?谁敢放炮?

  可那啼声却是真真切切的越来越近,鞭炮声也是越放越多,噼里啪啦的宛如过年,急促的就像是疾风骤雨中一道石破惊天的轰然巨雷。直至有人叫破了来者的身份:“王爷!王爷!您不能——”

  是肃王,终于千里迢迢从镇南赶回了雍畿。

  一路奔袭,马不停蹄,生怕耽误了送自己的表兄弟这最后一程。守在殿外的侍卫还没有来得及反应,已叫一道红色的身影径直闯了进来。

  无论再来多少次,闻茂茂都得说,这位肃王的出场,实在是给他留下了过于难以磨灭的印象。

  这位身高九尺、青筋横露的大汉,在衣服外面套了一层又一层的如火嫁衣。

  准确的说,是公主们的嫁衣。

  大启自建国以来一直坚持的其实都是“不割地,不赔款,不纳贡,不和亲”的国策。直至在英宗的父皇真宗一代,才打破了这样的坚持。

  真宗当年说的极好,委屈各位公主以金枝之躯行社稷之任,以柔蛮夷,以德怀远,系两国之好,换关外百姓安危,从此边塞狼烟不再,牧马不窥南浦,此公主之功也。大启百姓铭感五内,闻氏皇族没齿难忘,我及我的子孙后代必竭力让国家重新崛起,再次强大,届时绝不再背离祖训,叫后面的公主委屈。

  若违此誓,必遭天谴。

  真宗年轻的姑姑们信了,然后是他的姐妹们,再然后是他的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