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茂茂陛下的小木马伴随着“吱呀”一声,在一个急停后,看了看今天当的是记注官值的小李夫子,又对舅舅补了一句:“还是写‘今后简明具奏,少叙浮词’吧。”
这些套话都是闻茂茂从朝堂上各位老大人们对彼此的阴阳里学来的,很会现学现用。
霍大人最终挥笔写在奏折上的是——陈词滥调,无益于事。
威胁之意溢于言表,再说这么多废话,这个官你也就不用当了。
旁边的小李大人简直灵感如泉涌,下笔如有神:【上御东暖阁,跨坐木马,与侍读阁臣霍气传观览奏章。忽展一疏,洋洋数千言,累牍连篇,而事止于请安常例。笑曰:「此奏如骑马绕圈,原地打转耳。」乃御口亲批:「毋得虚饰浮词,徒费纸墨。」上冲龄践祚,即能辨浮词之赘,斥繁文之虚,实契古圣王务实之意。】
666给宿主翻译:【你老师没觉得你说话粗鄙,反而盛赞你的骑马比喻,有古之圣王的务实之姿。他这不是诅咒我们昏君大业无法完成吗?可恶!】
木马终究是木马,闻茂茂骑了一会儿就觉得没意思了,再次变更办公地点。
去隔壁书房看关关的花了。
嗯,要强的英国公对于那一日夫子批评他的心不静还是有些耿耿于怀的,只不过他耿耿于怀的方式是和自己较劲儿,发誓一定要练好了,让夫子刮目相看!然后,闻关关小朋友就终日开始寻找起了各种修身养性的办法。种花便是其中之一。
说真的,一个八岁的孩子装深沉,还是让人挺忍俊不禁的。
只有比闻八岁更小的闻五岁会觉得,关关好厉害!
厉害的关关也不知道具体种了什么,至今还没开花。闻茂茂就让减兰帮忙把它放在了自己的书房里,因为老大人们总说他是真龙,有天子之气。闻茂茂也不知道这个天子之气能干什么,只能想着,至少可以保佑开花吧?
闻关真的是个内心其实还蛮文艺的小朋友,闻茂茂不理解,但尊重。
每天都会来朋友的花盆前蹲守一段时间,定点施法。
只是实在闲来无事,会给花花配了个音,他一边用自己的原声问“花盘啊花盘,你什么时候开花啊”,一边用另外一个稍显低沉的声音回,“你吵死了,我现在不想开”,“那什么时候才会想呢?”“我有自己的节奏,想开的时候自然就会开了!”
一如朕,想批改奏折的时候,自然就会批改了!
“陛下?”霍大舅一边飞速批改,一边提醒外甥。
茂茂陛下鼓起一张包子脸,蹲在花盆变画圈圈,对舅舅建议:“舅舅,不然我们刻个印章吧?就刻‘知道了’,以后再遇到凑字的,一律盖章了事。”
能少写一个字是一个字。
霍气传被小朋友的童言童趣逗笑。
但闻茂茂却看得出来,大舅舅最近的眉宇间一直有些愁容。只是大舅舅的忧心好像与这些小山一样的奏折无关。虽然它们确实有点多,比闻茂茂一天需要练习的大字还要多,但大舅舅处理起来还蛮游刃有余的。
那大舅舅在烦恼什么呢?
霍气传没想到孩子能如此敏锐,也不知道该不该和小朋友说,又该怎么说,他在烦恼一些还没有发生的事情。
消息来自他重生的弟弟。
自英宗死后的这两三个月,霍大将军除了充分享受重新年轻健康的意气风发外,就是每天在家里攥着笔头苦思冥想,给他哥哥复述所有他能够想起来的上辈子的事。
类似于哪年我们伟大的母亲河又在肘击它两岸可怜的儿女,何地发生过地动,亦或者有哪些官员犯了什么大案要案。霍气传不会现在就抓那些还没有犯下贪污大人,却会让锦衣卫盯的更紧点,对方若能迷途知返自然更好,如若不能,那就提早拿下,免得伤害更多无辜。
霍气传甚至有点遗憾,在他弟弟的口中,英宗朝曾短暂出现过一位十分会刺事的东厂公公,虽然满朝上下都在骂他,但霍气传只看到了对方在情报工作上的能力。
可惜,至今还没能在宫中找到这位人才,无法让他提前上岗工作。
就在霍大人觉得弟弟已经把他能够想起来的天灾人祸都说完了之后,他弟这个二百五就又给他整了个大的。
大启要没钱了。
是的,说起来很不可思议,大启明明即将要迎来了一个如此让人喜悦的大丰之年,但就像是大赦天下之后必然会迎来一波严打的规律一样,大丰之后,百姓也未必能过上好日子。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古代先贤留下了这样的文字,却没能留下什么好的解决办法。
他弟弟虽然重生而来,也没能给霍气传剧透太多大启后面到底为何会变成这般模样的原因。因为事情勉强被英宗解决了。
所以霍金柝一开始就没想起来要跟大哥说这件事,这甚至不是他明确说的,而是霍金柝从后续发生的种种事情里,反推出来的。他弟的原话是,有段时间军费朝廷不好好发,他为此和英宗矛盾不断,他觉得英宗就是不想给钱,英宗说是财政吃紧。
但霍金柝对此没什么概念,只知道各地的米价好像确实一涨再涨,钱都不当钱了。
霍气传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不过他也就明白了英宗后面为什么一次比一次的铤而走险,一是因为他精神状态本就不太正常,二是因为他不得不如此。
朝政不稳,各地灾祸不断,英宗那样的赌徒能想到的解决办法,就只有一把梭哈,成就成,不成那就大家一起死。
而伴随着一次次的赌赢,他也就一次比一次更加自大疯狂。
自从英宗死后,正式接手了他的烂摊子之后,霍气传才发现,财政上的疲态,其实早在现在就已经开始有所显现了,那些藏在英宗刻薄寡恩之后的每一道离谱政令,归根到底,都是英宗对财政吃紧的惶恐。
大家看不到,是因为如今的大启看起来还蛮有钱、蛮繁荣的。
也确实还有不少余粮。
但这就像是一个曾经富过的人,看着家里坐吃山空的金山,那种无法对外言说的恐慌。因为他很清楚的知道自己已经没有新的进项了,哪怕他还是很有钱,他还是会本能的开始节省开支。只是过往大手大脚的习惯,又会让他控制不住的增加一些看起来很浮夸的铺张浪费。
也就造成了这种英宗朝一边乱花钱,一边又扣搜的拧巴印象。
就像他少时读史时看到的,一个王朝越是末期,服饰越是华丽,就像是把一个时代最后的疯狂都穿在了身上*。
好消息是,财政现在还不到弟弟说的最糟的时候,他们还有两到三个大丰之年的缓冲期。
坏消息是,下行的经济眼瞅着就要来了,霍气传也不知道该如何在不造成恐慌囤积的情况下,改变如今世奢日益的局面。
我该怎么拯救它呢?
在外甥关心的看过来的时候,霍气传还是下意识的说了真话。
“我们要没钱了。”
不过说完霍气传其实就后悔了,他不是那种会把工作上的压力带回家的人。他虽然在让外甥批阅奏折,但那也是为了他长大亲政做准备,每次都会把握一个刚刚好的度,既让孩子有所成长,又不至于真的累到。
他不想让孩子活在恐慌里。
但闻茂茂却远比霍大人想象的要心态更好一点,小朋友不仅没被吓到,还眼神亮亮的趴在桌角问他:“真的吗?”
666简直喜出望外。
在被舅舅诧异看过来时,闻茂茂才临时蹩脚的解释:“朕最会省钱啦!”闻茂茂在不算富裕的家中长大,其他的不好说,这方面那可真是专业对口了。
小朋友目前对财政赤字的理解,就是阿婆和忠叔总在偷偷长吁短叹的,家里快没钱了。
虽然他们都在尽可能给闻茂茂营造一个无忧无虑的童年,不希望他活在节衣缩食里,但闻茂茂完全不觉得这样的事情有什么是他不能知道的。他是说,没钱了,肯定是会难过的,可难过归难过,他也想要为这个家里出一份力啊,他也想早做准备。
“阿婆说,想要家里好起来,千言万语不过一句开源节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