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君,但只有五岁(44)

2026-09-18

  他不知道前路如何,但他想要试一试。

  而如今坐在皇位上的,也并不是那个不知道脑子里在想什么的英宗,他怎么就知道他们都茂茂不行呢?

  哪怕孩子真的什么都不懂,不还有他吗?

  “那,咱们就试试?”霍气传小心翼翼的对眼前年幼的陛下请示,带着他自己都不知道的紧张。

  闻.学会舅舅做事风格皮毛版.茂茂,双手揣在大袖之中,做猫猫揣样,奇怪的看了眼大舅舅后才说:“不应该先招李卿回来,当面说说看他的全部主张,我们查缺补漏一下,再做决定吗?”

  霍气传失笑,甘心拜服:“陛下圣明。”

  吏部官员一般都在京中,随时可以被闻茂茂召见。但是也有少数情况,好比会派遣官员前往地方,参与主持异地铨选,或者考察外官。

  李彦直大人最近不幸就在岭南出差。

  当然,不是为了陛下要吃荔枝。

  霍气传私下怀疑还是那份没有任何拐弯抹角的疏奏惹的祸,不管是找他出气,还是进行的保护,总之,李大人就这么在先帝孝期被外派公干了。名义上是调查两广地区潭中突然崛起的地方财政,是否有当地官员造假之嫌。

  如今远在雍畿的陛下想要召见,也需要时间。

  ***

  南方官道上的热浪就像一锅煮沸了的铜水,倾泼在了正午的日光里。

  吏部郎中李彦直一手掀起青车的车帘,哪怕袖口有被热风灌入,都仿佛还执着的黏在皮肤上。道路两旁的叶子晒得翻白,车辙碾过,扬起一路黄土。

  驿使是五日前到的。没有圣旨,没有黄绫,只是一封锦衣卫从京中快马送到的手谕,说是内阁的霍大人把他的奏疏递到了御前,年幼的陛下召他回京解惑。

  大李大人在收到消息的当天,便开始收拾行囊。从苍梧出发,他们已经走了三天。过了前面那道坡,就是汴河渡口。

  李彦直在潭中新收的年轻幕僚陈九锡,正骑着一匹杂毛瘦骡,跟在青车旁。年轻人,活力足,明明生了一张男生女相的脸庞,却一路半句苦都没叫,只看什么都新鲜的到处张望。就好像他从没有见过这样的古代风光。

  自从在潭中与李大人一见如故后——他自己是这么说的,陈九锡就非常关心李彦直的身体,仿佛一个没看住,他第二天就能被路过的一片火桐的叶子压死。

  “大人,到了渡口咱们先歇一歇吧。”果不其然,陈幕僚再次出声,不为自己,只为眼前足可以当他父亲或者祖父的老大人。

  从第一天开始,他就是这般,说是仰慕大人风采,但有时候真的热情的让人有点吃不消。

  可大李大人看的明白,陈九锡真的没什么坏心眼。或者说根本就没什么心眼。做生意能力强,靠的都是他能源源不断拿出来的新奇之物,他看起来真的很容易相信人。至少很相信李彦直是个好人,不会害他,什么话都敢大咧咧的往外说。

  当然,李彦直想着,也有可能与他说的话旁人大半听不懂有关。

  什么氧化铁,科里奥利力之类让人完全摸不着头脑的古怪发言。还有还明明连六爻、八卦都不怎么懂,就敢张口闭口说自己会算命,不出门便能知天下事。

  大李大人摇头失笑,能知什么事呢?连寻常五岁小儿都不会错喝的错认水当成白水,喝了个稀里糊涂。还拉着他反反复复的问,英宗真的殡天了?又自顾自低头念叨了好几句什么“不应该啊”、“怎么会呢?”、“说好的一格电但超持久呢?”。

  竟然这么不能接受先帝的死吗?但大部分人应该都知道吧,先帝自幼体弱,他上位之前真宗就已经在给自己的嫡子建造皇陵了。

  不过,这些缺乏的尝试也无伤大雅,有才之士有些小怪癖多正常啊。

  李彦直充满欣赏的看着眼前的年轻人,就像是在看自家有出息的子侄。对方不仅救了他一命,还有很多本事。

  哪怕没有陛下召见,李彦直大概也快回京了,因为他已经调查清楚了潭中一事,当地财政骤然增加确有其事,但不是当地官员为升迁胡编乱造。而是眼前总让李彦直一个错眼就容易看成哪家小娘子的年轻人,他一人带动了三地十分不可思议的风潮。

  好比之前据说连陛下都很喜欢喝的饮子,就是对方最初在镇南带起来的生意。

  据他自己说,他一开始本来是想去镇南投奔肃王当个请客的,因为他算命算到肃王特别爱捡孩子,一捡就是一个SSR,他也想去碰碰运气。

  可惜,李彦直还没有来得及引起肃王的注意,肃王就先回京奔丧了。

  然后,一直在镇南及两广地区做生意、顺便等肃王回来的李彦直,便先遇到了来探查地方的李彦直。一见面就叫大大,让大李大人一脸老人问号,好半天才觉得对方大概是北疆人,爱把伯父叫大大,但他不是这位陈小郎君的什么亲戚啊。

  只是对方这些天对他的态度,看起来真的和至亲差不了多少,李大人惜才,又同情他小小年纪便无父无母无族亲的遭遇,很是愿意给他当这个大伯。

  车夫将车赶到了渡口的一棵老槐树下。李彦直下车,腿脚都坐的有些僵直了,一如他这个异父异母的大侄所说,人老了,干什么都心酸。他到底也是五十几的人了,连日奔波,膝盖旧伤隐隐作痛。

  陈九锡从搭链里取出干粮和水囊,扶着他大伯在树荫下席地而坐。

  河风吹过,总算解了几分暑气。对岸有货船在装早秋的第一批新粮,码头上一片嘈杂。大李大人望着那些粮袋,目光忽然定住,像是在数袋子上的印记。

  陈九锡咬了一口干饼,嚼了很久,才勉强下咽。明明是个孤儿出身,但在很多吃食上却挑剔的好像他不知道吃过、见过多少好东西,连皇帝都未必有他见的世面多。

  “大人,有句话我已经憋了三天。”年轻人,终究还是沉不住气。

  李彦直早就看出来他有话说了,如今总算等到了:“你说。”

  “您真的要再试试吗?您别不信我,我真的会算命,我算命靠的是天赋,不是什么六爻,也不是什么周易八卦,我没有骗你,也没有任何恶意,我就是,我就是……”年轻人越说越着急,一激动眼角都好像挂了泪。

  李彦直还是和对方相处久了,才知道这个世界上竟有泪失禁这种奇怪的体质。

  但眼下不是讨论对方泪腺的好时候,他没有回头,视线还落在对岸。

  陈小郎君放下饼,声音压得很低:“我知道您想换三十四地的漕运。但是结果会如何呢?参大人的奏本会摞的比案高。您甚至会因此下诏狱,而旧党在酒楼里吃酒庆贺。三年贬所,您会瘦至少四十斤,落一身病。”

  “如今朝中,周敏言升了中书舍人,白观山把持着户部,而未来会出卖您的那个门生梁正,还在御史台抠脚。他们哪一个会容的下您呢?”

  晚蝉叫得更烈了。热浪从地面蒸腾而起,远处的景物都好像变得扭曲。

  “陛下年幼,霍家只手摭天,此番召先生回去……”陈九锡提起霍家的表情略显微妙,“我承认霍家两代将军都是铁骨铮铮的汉子,但是霍气传和他那个贵妃,不对,现在是太后了,太后妹妹岂是好相与的?您不知道他们会干什么!”

  “我知道……”

  “不,您不知道。”霍寒光为了孩子根本没有底线,她早晚会发疯。

  一个太子妈的太后,一个妈宝男的小皇帝。再加一个根本不辨是非,只会偏帮家人的权臣……

  真是想一想就窒息的组合。

  陈九锡的声音里透着急切:“哪怕这些姑且不论,他们如今想起您,也不过是因为国库快没钱了,这个世道马上就要乱起来了。而满朝文武只会说‘臣以为不可轻动’。霍家急了,才想起了大人您。但是等大人拿出章程,那些人照样会参、会谤,陛下肯定也会犹豫,会偏颇两宫太后的家族,再把先生推出去。”

  他停了下来,因为他说了太多不该说的。

  “先生,灯蛾扑火,何苦来哉。”

  风忽然停了。槐树的影子凝固在地上,像一摊化不开的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