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中一个孩子抬起头,脸上还溅着血点,冲封宵咧嘴一笑:“新来的,你叫什么?”
封宵没说话,只是把怀里的相册抱得更紧了些。
负责训练的是一个精壮的中年男人,脖子上纹着一只狼头,眼神阴鸷。他把所有孩子召集到一起,站在一个生锈的铁皮箱子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在这里,废物没有活下去的资格。从今天起,你们要学会杀人。不杀人,就会被人杀。都听明白了没有?”
几个孩子瑟缩着点头。封宵没有反应。
男人注意到了他,走过来,低下头俯视着这个沉默的孩子。他的目光落在封宵怀里的相册上,一把扯了过来。
“什么破烂东西?”
相册掉在地上,封面朝下,沾了泥。
封宵弯腰去捡。
男人的靴子踩在他的手腕上,狠狠地碾了一下:“老子让你拿什么,你才能拿什么。听不懂人话?”
封宵抬起头,安静地看着他,手背被踩出一个脚印也没见他皱一下眉头。
男人被他的目光看得有些发毛,松开了脚,把相册踢到训练场的铁丝网外面:“这么想要的话,等训练完自己去拿,完不成的话就别想了。”
封宵沉默地站起身,远远地看了老张一眼,没发作。
封宵在体能训练上的表现远超其他的孩子,甚至远超他们团伙里的成年人。他的天赋让所有人感到恐惧,同时也让首领感到兴奋,这是一把致命的武器。
从那天起,封宵的训练强度翻了三倍,白天是体能和格斗,晚上是武器操作。老张每次来都能看到孩子身上的新伤,但他什么都做不了,狼帮有人数优势,重火力,而他和封宵只有两个人。
封宵,只是一个孩子。
“你还行吗?”老张趁着没人的时候,蹲在封宵面前,小声问他。
封宵正在用一块破布擦拭直刀上的血迹。他抬起头,眼里没有多余的情绪:“不难。”
封宵的训练成果令人惊叹,很快就迎来了他人生中的第一次狩猎。
狼帮的情报网找到一个幸存者聚集点,隐蔽在废土深处的一片深林里,有十来户人家。
封宵拿着刀站在门口,看着里面的老人和孩子,没有往里走。
首领从背后踹了他一脚:“愣着干什么?进去把他们都杀了!”
封宵把刀收起来,说:“不行。”
“什么?”首领以为自己听错了。
封宵抬起眼睛:“不行。”
负责训练他的男人把封宵的相册拿过来递给首领:“这小子只宝贝这个东西。”
首领接过相册,把相册拿到火堆上方。火光舔着封面的边缘,涂鸦上的那片大海在火焰中扭曲、卷曲。
首领笑着开口:“再给你一次机会,杀一个人,我就把相册还给你,不动手,我就烧了它。”
他把相册往火里送了送。
封宵的瞳孔猛地缩紧,目光死死地盯着相册,他下意识伸出手,被首领一巴掌扇过来,力道大得让他整个人摔在地上,脸颊火辣辣地肿起来。
杀吧!
把他们都杀了!
去杀戮吧!
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深处苏醒了。封宵从地上爬起来,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来自深处的、被拼命压抑的本能。
首领见他没有动作,不耐烦地松了手,相册掉进火里。
“不要——”封宵回过神来,扑过去,手指穿过火焰,只抓住最后一页还没燃尽的纸。
上面的照片里,林昼正在冲他笑,但很快那笑容就在他的指尖下碎成了灰烬,被晚风卷起来,吹散在废土漫天的尘埃里。
整个世界的声音忽然消失了。封宵只能听到自己胸膛里那颗心脏在剧烈的跳动,像有一头怪兽在他的胸腔里疯狂地撞击,正在把他的血肉全部撕开,想从他的身体里钻出来。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黑色的虹膜深处像有什么东西碎裂了,一股不属于人类的冰冷从眼底窜上来,沿着血管蔓延出去。
他的手指微微颤抖,站在他旁边的掠夺者下意识退了一步——他不清楚为什么,但觉得那个孩子忽然不像一个孩子。
“封宵!”
老张急冲冲地过来,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那股气息瞬间从封宵身上消退了。
封宵浑身一颤,像从一场噩梦里被人拽出来。他回头看了老张一眼,老张没有说话,只是对他摇了摇头——不是现在,还不到时候。
封宵垂下眼睛,看着自己被烧伤的指尖,脑海里浮现出一张青涩的脸。
“老张。”封宵忽然开口,“我要杀了他们。全部。”
他们趁夜从营地逃了出去,掠夺者们找了几天都没找到。
封宵就像蒸发了一样,从废土上彻底消失了。
废土上从来不缺传说。
很久之后,华天雄听人说东边出了一个疯子在杀掠夺者,手段残忍,用一把直刀就屠了一整支掠夺者车队。
废土上的掠夺者们称呼他为小阎王,因为据说他只是个少年,不过十七八岁。
没有人知道他从哪里来,只知道他出现的地方,掠夺者的尸体堆成了山。
小阎王的传说像野火一样烧遍了废土的每一个角落。他屠了偏远山区的掠夺者,单枪匹马挑了东十字据点,他在黑星峡谷一人杀了八十多个伏击他的掠夺者,血流成河,染红了整条峡谷的地面。
那个时候的狼帮已经控制了南方大片的资源和路线,成为了废土上最庞大、最残暴的掠夺者集团。
他们甚至给自己建了一座堡垒。
“大哥,第五巡逻队在十二公里外发现了第三队和第四队的……残骸。二十四具尸体……”华天雄的声音在发抖,“全部是一刀毙命。”
“对方多少人?”首领问。
华天雄咽了口唾沫:“……一个。”
堡垒里沸腾了。成百上千的掠夺者抓起武器冲上围墙,重机枪的枪口对准了外面的荒野,探照灯的光柱在黑暗中交叉扫射,把整片荒原照得如同白昼。
高压电网上火花四溅,嗡嗡的电流声在夜空中回荡。
华天雄站在瞭望台上,手里攥着望远镜,扫视着远处的黑暗。
什么都看不到。
只有风,只有灰褐色的荒原,只有在探照灯光柱中飞舞的尘埃。
然后他看到了封宵。
“开火!”
枪声密集的响起,谁都不能从里面活着走出来。
等到枪声渐歇,硝烟缓缓散去。
地面被打得千疮百孔,混凝土碎块散落一地,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火药味。
但没有人。
封宵原来的位置上空空荡荡,只剩下一个焦黑的弹坑。
“他死了?”有人不确定地问。
“上面!”有人尖叫了一声。
所有人在同一时刻抬起头。
封宵站在围墙的顶端。
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攀上了十米高的混凝土墙,站在了探照灯的正上方。子弹从他脚下的钢板上飞过,探照灯的强光从他的身后照射过来,把他的轮廓勾勒成一个漆黑而凌厉的剪影。
刀光一闪。
最近的一盏探照灯的灯柱齐根切断,从高处坠落,砸在地上发出一声巨响。灯光熄灭的瞬间,黑暗像潮水一样吞没了围墙上的所有人。
“灯!开灯!”
黑暗中传来金属碰撞的声音、骨头碎裂的声音、以及短促的、被截断了的惨叫声。
围墙上的守军在黑暗中疯狂地开枪,枪口的火光像萤火虫一样在黑暗中闪烁,但那些火光没有一个击中目标。
探照灯熄灭的瞬间,整个南侧围墙陷入了彻底的黑暗。没有枪声,没有惨叫声,只剩下一种声音——血液滴落的声音,一滴一滴,打在钢板上,像某种古老而诡异的打击乐。
封宵从围墙上跳了下来。
“开火!给我开火!”有人声嘶力竭地吼。
但是已经没用了。
这场单方面的屠杀进行到了后半夜,华天雄至今不敢再回忆和封宵对上眼的那个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