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宵的心头掠过一丝不爽,他不动声色地看向林昼,状似随意地问道:“哥,这个李温河,也是你的情人吗?”
林昼无比庆幸自己此时没有喝水,不然一定会喷出来。他转头看着封宵,表情介于震惊和无奈之间,心想:这孩子到底是被什么荼毒了?
“他是我在浮罗达研究所的下属,虽然一开始闹得不愉快,但是后来他迷途知返,工作兢兢业业,为人也比较热心,对我更是尊敬有加,怎么会是情人?”
“那就好。不过像哥这么厉害,肯定很多人都想当哥的情人。”
林昼看着他,总觉得哪里不太对。这孩子最近对“情人”这个词的敏感度是不是太高了?
“……”看来对封宵的思想教育,刻不容缓。从基础生理卫生到社会伦理关系,从“什么是情人”到“什么不是情人”,从头到尾,系统地、彻底地、不留死角地,讲一遍,必须!
“对了,你不是和程远去图书室看书学习了吗?你看什么了?”
封宵眨了一下眼睛,回答道:“看了……一些病毒学方面的书。”他说话的时候,目光从林昼脸上移开,“有一本关于潘多拉病毒变异机制的,我看不太懂,就翻了几页。”
他的脑海里飞速闪过那本被他藏在书架最底层、用三本厚书压住小册子的封面——《哥哥今夜绝不放你逃》。封面上的两个男人贴在一起,一个压着另一个,嘴唇的距离几乎为零。他的耳朵尖微微发烫,但他把那股热意死死地压住了,他觉得自己的表现简直无懈可击。
那本书是他在书架角落里无意中翻到的,夹在两本破旧的医学期刊之间。他翻开第一页的时候只是想看看是什么,然后他就没合上,一页一页地翻下去,翻到第十七页的时候,他的脸已经红到了脖子根。他飞快地合上书,把它塞到了最底层,然后又抽出来,翻开继续看。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继续看,就像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看到“哥哥”两个字的时候,心跳会突然加速。那些文字在他的脑子里烧出一片又一片的火,烧得他口干舌燥。
“病毒学?”林昼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意外,还有一丝欣喜,像是老父亲突然听到孩子说“我想学物理”时的那种欣慰,“你对那个感兴趣?”
“嗯。”封宵终于把目光从屏幕上收回来,转向林昼。他的表情很认真,毫无表演痕迹,“哥,你能教我吗?有些地方我看不懂。”
实际上热爱看病毒学书籍的另有其人。
林昼的目光软下来,他伸出手,在封宵的头顶上轻轻按了一下,动作很自然:“好,等我把这里的安全协议更新完,就去图书室找你。”
封宵点了点头,转身往图书室的方向走,走得飞快。
他得赶在林昼来之前,把那本书从书架底层拿出来,藏到一个更安全的地方。
林昼更新完安全协议之后,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和手指,然后才朝图书室走。
图书室就在大厅隔壁,门半开着,暖黄色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他推门进去的时候,封宵正坐在靠窗的桌子旁边,面前摆着一本厚重的书,封面上印着《潘多拉病毒变异机制与进化树分析》。
林昼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他低头看去,封宵翻到的那一页是“病毒外壳蛋白的构象变化与宿主细胞受体识别机制”,旁边有人用铅笔做了几道浅浅的标记,字迹歪歪扭扭的,但能看出来写得很认真。
“这里,”封宵指着书上一段密密麻麻的文字,抬头看着林昼,“什么叫构象表位?”
林昼凑近了一些,目光落在书页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忽然拉近,近到封宵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封宵的呼吸顿了一下,他把目光从林昼的侧脸上移开,重新落在书上。
“构象表位就是……”林昼开始解释,他的声音放低了一些,手指点在书页上,沿着那些复杂的分子结构图慢慢地移动。他的解释很耐心,从最基础的概念开始,一层一层地往上搭,每讲完一个点就会停下来看封宵一眼,确认他听懂了,再继续往下讲。
封宵听得很认真。至少看起来很认真。他的目光跟着林昼的手指移动,偶尔点一下头,偶尔问一个问题。但有一半的注意力,他分给了另一样东西——林昼的声音。
他觉得他哥不仅人迷人,声音也很迷人,光是听到他的声音就能感受到一股暖流,流到他的胸口,在那里汇成一汪海洋。
“哥,”封宵忽然开口,打断了林昼正在讲的关于“受体结合域”的段落,“你能不能给我讲讲你在浮罗达的事情?”
林昼把手指收回来,靠在椅背上,表情在灯光下变得柔和了一些。
“我进入浮罗达精英学院的时候,年纪还很小。”林昼开始回忆,“学院有最完善的教育体系,最优渥的资源,最顶尖的导师。在那里,什么都不用想,只需要专注于学习和研究。”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脑海里翻阅一本很厚的相册,一页一页地翻过去,每一页都记得很清楚。
“十二岁,我完成了基础学科的通识课程。十四岁,我进入了生物科技研究院下属的少年天才项目组。十六岁,我独立主持了第一个关于潘多拉病毒次级代谢产物的研究课题,那时候胆子大,什么都敢试。同一年,改良了第一代拟态药剂,把它的副作用降低了百分之四十七,适用范围扩大了将近三分之一。十八岁,拿了浮罗达科学最高勋章。”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念一份履历表。
“电子工程和网络技术是自学的,研究院的设备和系统太复杂了,等工程师来修太慢,不如自己学。学完之后发现还挺有意思的。”
林昼想起自己十几岁的时候,为了看关于潘多拉病毒的早期档案,把整个网络系统给黑了,然后被安全部门的人追着跑,现在想起来都觉得好笑。
不过十八岁之后,他捅伤了元老院的人,后面课程里也加入了体能锻炼和射击等课程。
他顿了顿,跳过捅人的那一段,补充道:“研究院游泳比赛,我还蝉联了三年的冠军。”
封宵看着他的侧脸,随着这些拼图,拼出了一个他从来没有见过的林昼——一个比他更年轻的、还没有被磨掉棱角的、会在游泳池里甩着湿头发从终点线抬起头来的林昼。
他想,他哥不管是什么时刻,都是耀眼的。
林昼正说得起劲,目光瞥见封宵一小撮翘起来的头发,在灯光下毛茸茸的,像一株没有被风吹下去的野草。他伸出手,把那撮头发按下去,然后收回手,重新把注意力落在书上。
“好了,回到受体结合域……”
“嗯。”封宵听了一会儿,忽然又走神了。
他想起那本书里写的,当你开始爱一个人的时候,你会想知道他的一切,你会找各种理由待在他身边。
从前,没有人告诉他爱一个人是什么感觉,他的世界里只有“活下去”三个字。
可是现在看着林昼,他忽然觉得他好像懂什么是爱了。
林昼讲完一个段落,停下来,看了封宵一眼:“听懂了吗?”
封宵点了点头:“大概懂了。”
“大概?”林昼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一点不太明显的笑意。
“嗯,大概。”封宵抬起头,看着林昼的眼睛,嘴角翘起,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哥,我们该去睡觉了。”
林昼看了一下时间,他合上书:“是很晚了,下次再讲吧。”
两人一前一后走回宿舍区,走廊的灯带已经自动切换成夜间模式。
走到宿舍区门口的时候,林昼停下来,封宵也跟着停下,两个人的房间是对门。
“早点休息。”林昼说。
“嗯。哥也是。”封宵点点头。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谁都没有先转身。走廊里很安静,夜间的灯光也很暧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