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昼把他的四肢固定在手术台上,让封宵退到一边。田大力的体温越来越高,皮肤底下有东西在动,看起来不像单纯的肌肉痉挛。
“哥,”封宵问道,“还能救吗?”
林昼套上工作服,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在田大力的手臂上停了两秒,现在不是想“能不能救”,而是应该想“怎么救”。
这里没有浮罗达实验室里的高级设备,即使是有,他也没有把握。
“只能试一试。”他转头看了一眼,“你要不就出去,在这里就把防护服穿上。”
封宵立刻跟着过去套衣服。卢双玲做好消毒工作,也进来跟着套防护服。
林昼:“……你们当这里是哪里?”
卢双玲嘻嘻一笑,口罩一套,答道:“学习,我们是来学习的。”
林昼拿起手术刀,用刀背轻轻挑起田大力手背上的一块组织,翻过来看了眼内侧。伤口内壁上布满了细密的黑色颗粒,有密集恐惧症的人肯定当场就昏厥了。
林昼从工具盘里取出一支注射器,针头刺入安瓿瓶,抽出半管淡蓝色的液体,他打算尝试他最新的一套理论——利用高浓度抗病毒血清冲击病毒结合点,同时辅以强效神经稳定剂保护中枢神经,再通过物理手段降温,减缓病毒在肢体里的复制速度。
他还想冒险尝试一种理论上的神经阻断疗法,试图切断病毒通过神经通路快速蔓延的路径。
现在能确定的是封宵能免疫拟态潘多拉药剂的副作用,他的血做成血清应该也能起到效果。
封宵对林昼的话无不配合,血清的配比制作很快就完成了。
手术灯下,林昼的额头渗出汗珠。他的手稳稳地在田大力的血管和神经附近操作着,眼神专注。
仪器上的数据曲线在剧烈的波动后,竟然出现了向好的趋势。心率稍稳,血压略有回升,身体上蔓延的黑色似乎也凝滞了。
林昼再次打入一支试剂,卢双玲问道:“这是什么?”
“神经阻断,理论上,如果能切断病毒的传播路径,就可以把感染局限在上肢,争取到手术根除病灶。”
心率最后在125附近开始趋于平稳,卢双玲眼里闪过激动的光,忍不住低呼:“有希望!”
可惜希望这种东西,在末日里是最奢侈的。它出现的悄无声息,走得却轰轰烈烈。
“不!不……不要抽我的骨髓……魔鬼!”
意外发生了。昏迷中的田大力似乎感应到什么,也许是残留在意识深处的恐惧被本能唤醒,也许是病毒察觉到了神经阻断的入侵,开始疯狂反击。
田大力的眼皮剧烈颤动,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凄厉的嘶吼:“不要!”
“封宵,按住他!”林昼厉声道。
话音未落,田大力的身体猛地一挣,发挥了非人的力量,完全不像是昏迷状态的人能爆发出来的。
封宵没有防备,被他甩出去半步。林昼被撞出去,肩膀撞在墙上,闷哼一声。
手术台上的器械盘被带翻,金属器皿滚落一地,噼里啪啦作响。
监测仪上的数据疯狂往下跌。
心率显示从125直接飙升到179,血压从92跌到60,还在骤降。
田大力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扭动,骨骼咯咯地发出声响,像是有双看不见的手在强行重组他的每一根骨头。
他的皮肤表面开始浮现出诡异的角质化纹理,接着,他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白已经被浑浊的黄色迅速覆盖,瞳孔缩小,两只手的指甲脱落,长出肉芽。
“病毒爆发性增值!异变加速!”林昼脸上一变,喊道:“退后!”
“砰!砰!”
几乎在林昼出声的同时,赶来的老张没有丝毫犹豫,果断扣动了扳机。精准的子弹,瞬间贯穿了田大力正在膨胀的脑袋,他的核心还未长成,身体猛地一僵,瘫倒在手术台上,彻底不动了。
医疗室里一片死寂,只有仪器发出单调的、代表生命终结的蜂鸣长音。
林昼缓缓摘下手套,看着手术台上的尸体,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精心构建的理论防线,最终还是败给了感染者自身的恐惧和病毒压倒性的侵蚀力。
卢双玲默默关闭监测仪,开始处理现场。沉默的气氛如同石块压在每个人的心头,刚刚短暂希望后的破灭,以及林昼口中揭示的浮罗达实验真相,都让人喘不过气。
没人想再提浮罗达的优渥条件,也没有人再羡慕可以进入浮罗达生活。
老张突然开口,打破沉寂。
“小林啊,如果……如果我这把老骨头哪天也不小心被怪物挠了,救不回来你就别费力气了。”
老张脸上露出一个豁达的笑容:“你就把我做成那个什么药剂,回馈大众吧!”
林昼:“……”您老可真是讲了个地狱笑话。
电子音的播报在头顶响起:“所有区域的消毒净化工作已经完成。”
被郭离检查过关的人们此时也聚集过来,田大力的朋友见着他的尸体,不由得失声痛哭起来。
郭离在后面吐槽道:“现在哭,刚刚怎么第一个跑出去,什么德行!”
那位朋友听见,瞪了郭离一眼,郭离也不是吃素的,立马回瞪,说道:“感情好,你给田大力收尸吧,应该没有传染性了,不用担心。”
那位朋友及时收住声音,改为小声地嘟囔:“大力,你死得好惨啊。”
郭离冷哼了一声,进去问林昼有没有需要帮忙的地方。
最后林昼选择把田大力的遗体安放在节点深处一个独立的冷冻隔间里,并设置了最高级别的隔离标识。
“田大力的事情,是一个惨痛的教训,也提醒我们末日的残酷从未远离。”
“病毒潜伏期不定,变异症状各异,为了所有人的安全,我们必须定期进行感染风险排查,这件事就由郭离来负责。”
王闵树,田大力的那个朋友,突然反驳林昼:“大力不是说……是因为你身边那个人,他把大力扔出去才被感染的吗?你是不是要给我们一个交代!”
王闵树的话音刚落,大家带着审视和怀疑,纷纷看向封宵。林昼没有急着反驳,只是平静地看着王闵树。
王闵树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却还是梗着脖子,嘴硬道:“怎么,我说错了吗?当时不少人都看见了,要不是他把大力扔出去,大力根本不会碰到那些怪物。你们倒好,一句惨痛的教训就想揭过去吗?”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占理,语气也愈发刻薄:“林博士,你好歹也是浮罗达的大人物,我们这些人对你来说,死一个两个当然不算什么。但是大力听你的话,跟你到这里,结果呢?他的命就这么不值钱?”
“就是啊……”人群里有人小声附和。
“人家也是一条命……”
“封宵当时确实把人拉走了……”
王闵树见有人帮腔,越发来劲,双手一摊:“当然啦,我一个粗人,不懂你们那些科学道理。我只是觉得,大力既然是因为你们死的,他的那份物资,怎么着也该留给他家里人吧?哦对,他家里没人了,那作为他最好的兄弟,我替他保管,不过分吧?”
他说到最后,眼神不自觉地瞟向食品区的物资箱,那点小心思几乎写在脸上。
林昼:“你说完了?”
王闵树一愣,目光收回来,林昼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第一,田大力被封宵丢出去并没有碰到过感染源;第二,按田大力的潜伏期计算,他在此之前就已经被感染了;第三,属于他的物资,一共是半瓶红酒,一块面包和一盒牛奶,你是现在拿走,还是等他的遗体冷冻安置好之后?”
王闵树的表情僵住,田大力用过的东西他哪还敢要啊。
“你……”他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林昼的鼻子骂道,“你别以为你是博士就了不起!你弟弟害人感染,你做手术害死人,你还有理了?我告诉你,这事没完?你必须赔偿!不然我就带着大家走,看你这队伍还怎么带,谁去给你建造基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