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座山里的空气出奇的好,带着泥土和松脂的气息, 一路走来虫鸣鸟叫, 生态非常健康。
“怎么样, 林大人?”华天雄走在前面, 披在肩上的那件骚包大衣已经换成了厚实的外套, 但他又弄了一副墨镜架在鼻梁上。
大晚上的,也不知道他还能不能看得见路。
“不要叫我大人。”林昼总觉得这个称呼怪怪的, 就连旧时代也不会有人这么喊。
“那我叫您大王?”
“……那你还是叫大人吧。”
跟在后面的幸存者们发出一阵低低的笑声, 从之前的剑拔弩张变得放松下来。
华天雄的营寨规模不小, 主干道两侧排列着用钢板和木板搭建的板房,有的住人, 有的做仓库。林昼估算了一下,这里的常驻人口应该在一百人左右。
大家沾了封宵的光——华天雄对封宵的态度恭敬得近乎谄媚,一口一个“小封大人”叫着,连带着对整个队伍都客气起来。如果能顺利留在这里,就不必再长途跋涉去往北方。跟在后面的人心里都有了盘算,看华天雄都觉得眉清目秀起来。
华天雄在营寨中央的空地上生了几堆火,宰了两只兔,又拿出珍藏的几瓶旧时代白酒,说是要给林昼和封宵接风洗尘。兔肉烤得滋滋冒油,酒香混着肉香飘散开来,众人就着篝火搭起帐篷,好久没有过这样的氛围,于是都没睡,一起围着篝火说笑。
林昼坐在火堆旁,接过华天雄的半杯酒,却没有喝。他还在想刘全友失踪的事情。
华天雄没必要说谎,那两个血屠帮的人也不可能悄无声息杀掉刘全友还能毁尸灭迹,周围也没有腐行尸和变异体的活动痕迹。
那么只剩一种可能了。
他们中,有高级变异体,就是他曾经猜测过的那样——人形的怪物。
他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火堆旁的人群。华天雄的小弟们、从禹城带出来的幸存者们、营寨里的老人和孩子……每一张脸上都带着笑容,看起来都那么正常。
封宵靠过来,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歪了歪头:“哥在找什么?”
林昼沉默了几秒,说:“你有没有觉得,人好像少了?”
封宵眨眨眼,扫了一圈:“没有啊。”
“你再数数。”
封宵认真地数了一遍,笃定道:“没有啊。”
林昼:“……你是不是都不知道我们有多少人?”
“嗯……”封宵把他叫得出名字的都说了一遍,“郭离,卢双玲,老头,小鬼……嗯……还有那个谁……反正就是那些人嘛。”
林昼看着他这副理直气壮的模样,忽然觉得他有点可爱。但他没有笑,因为他突然想到了另一件事——田大力的变异。
田大力是在他们离开禹城之后感染的,而且感染的方式非常奇怪。没有咬伤,没有接触过腐行尸,当时林昼还以为是潜伏期的缘故,但现在回想起来,不像是偶然。
一定和这只变异体有关。
“哥,要不要我去找找?”
林昼想了想,摇头:“等天亮吧。”
如果那些人真的出了事,他们只会和刘全友一样尸骨无存,凭空消失。现在重要的是找出谁是那个变异体,他脑子里瞬间浮现出一张脸——苏赦。
在末日遇到零散的或者落单的幸存者并不稀奇,但是苏赦的到来现在回想起来确实有些怪异。
林昼没有继续想下去。他转过头,附在封宵耳边,说:“封宵,你今晚能不能帮我去盯着一个人?”
封宵眼睛一亮:“谁?”
“苏赦。”
第二天。
林昼是被一阵尖叫声吵醒的。
他猛地坐起身,手已经摸到枕头下的枪。
“出什么事了?”他掀开门帘走出去。
天刚蒙蒙亮,营地里已经乱成一锅粥。几个人围在寨子西侧的一排帐篷前,脸色惨白,有人捂着嘴在哭,有人已经瘫倒在地,还有人在干呕。
华天雄站在最前面,脸色铁青,墨镜不知道扔到了哪里,露出下面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林昼拨开人群,掀开帐篷的门帘,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帐篷里躺着一具尸体,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一副骨架。
血肉被剔除得干干净净,白森森的骨头上还残留着暗红色的齿痕。那些齿痕不像是刀具切割的痕迹,而是牙齿的咬痕——人的牙齿。上下两排,整整齐齐,把附着在骨骼上的每一丝肉都啃得精光。
林昼的胃猛地翻涌了一下,但他很快压下去。
他蹲下身,仔细查看那副骨架。骨架上还挂着一些破碎的衣物残片,从那件标志性的紫色丝绸衬衫和白色西裤可以辨认出——这是王闵树。
就在这时,寨子外面又传来一阵尖叫。
林昼等人快步而出,这次是在营地边缘的岗亭里。
华天雄的小弟之一,同样是被吃得只剩骨架。衣物和随身物品散落一地,骨头上同样残留着人类的齿痕,与帐篷里那副一模一样。
没多久有人来找华天雄,说昨晚几个巡逻的弟兄人不见了,至今没有找到。
华天雄的脸彻底黑下去。消息传开,整个营地炸了锅。
“有怪物!”
“肯定是变异体跑进来了!”
华天雄站在人群里,斩钉截铁地说:“不可能!这个大区没有变异体,不然我们也不可能在这盘踞。”
来报信的小弟缩了缩脖子:“那是什么东西?什么东西能把人吃成这样?!”
这里地势高,三面环山,唯一的入口有人把守,寨墙上的铁丝网和罐头盒子虽然简陋,但足够起到预警作用。如果任何大型生物靠近,不可能没有任何声响。
而且——
他蹲下身,再次检查了地上的遗骸。
骨架完整,完全没有挣扎的痕迹。
这意味着他在被吃的时候,已经没有反抗能力了。要么是昏迷,要么是已经死了。
什么人能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让一个成年男性失去反抗能力,然后把他拖到隐蔽的地方,吃得只剩骨架?
林昼站起身,目光缓缓扫过人群。他的视线在苏赦身上停了一瞬。
苏赦站在人群边缘,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恐,像任何一个普通人面对这种惨状时的反应。但他的眼神深处,有一种很微妙的东西。
好奇。
像一个孩子在观察蚂蚁。
封宵凑到林昼耳边,小声道:“他昨晚一直和那些人在一起,没离开过。”
林昼点点头,他基本可以确定,这个怪物就在他自己的这行人里。如果排除掉苏赦,那么会是谁?
从这个情况看来,两人结伴也不安全,这个怪物的实力非同一般。
林昼当着众人的面,对华天雄说道:“这件事不可能是人或者野兽干的,我们中有人不是人。”
华天雄消化了一下这句话,问道:“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们当中有变异体装成了人的样子。”
“变异体……装成人?”
“不可能吧?我们天天在一起,谁像变异体?”
恐慌变成了质疑,质疑又变成了窃窃私语。人们开始用异样的目光打量身边的人,原本亲密无间的同伴之间,突然生出一道无形的墙。
华天雄在这片地界上混了这么多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但这种“怪物混在人群里”的事,还是头一遭。怪物就是怪物的样子,怎么可能混在人群里。他下意识地看向封宵,这些人里就属封宵比较像怪物。
林昼继续说道:“我们一路被腐行尸追逐,进行休整的时候有人无故感染,再到现在这些事,这不是巧合。那个东西一直跟着我们,现在就在我们中间。”
“那我们该怎么办?”有人颤声问。
“必须把它找出来。”
华天雄闻言大声喝道:“把所有人喊过来,每五个人一组,全部给我把这些人盯紧了。”他回头询问林昼,“您和小封大人,就不需要派人盯梢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