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昼记起独自抵达浮罗达的时候。
他被安置在精英区的儿童监护中心。失去双亲后, 他沉默寡言,对周遭同龄人的游戏,对新环境的探索都毫无兴趣。其他孩子在院子里追逐打闹, 而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膝盖并拢, 双手平放在腿上,目光落在窗外某片固定的云上,一坐就是一整天, 像一尊精致的瓷娃娃。
监护中心的心理医生记录为PTSD, 创伤后应激障碍, 症状显著, 高度回避社交,唯一兴趣指向与“生物医学相关的知识体系”, 且智力超常。
浮罗达的教育体系是高效而功利的。林昼的天赋很快引起高层的注意, 他跳过了所有基础教育阶段, 直接进入了高等研究院的少年班。他用知识筑起一道高墙,把内心的痛苦记忆隔绝在外。
成年后, 他身着完美礼服, 站在浮罗达中央会议厅的穹顶下, 从最高执行官萧振海手中接过象征着最高科学成就的荣誉奖章, 却没有激起半分喜悦。
对潘多拉病毒的追逐和修复末日世界的理想, 像是他在大海抱着的一根浮木,让他不至于坠入深海。他从来不会刻意去想父母的牺牲。他们不在了, 这个念头一想起来就足以将他摧毁。
可现在封宵的到来却在提醒着他, 这十多年来, 母亲还活着,但她从未出现, 从未来寻找过他。
窗外,风声呜咽,像极了旧世界末日爆发时那阵不绝于耳的悲鸣。那声音从遥远的地方传来,穿过雪原,穿越城墙,穿过玻璃窗,钻进他的耳朵里,扎得他全身疼。
林昼蜷缩在床上,寒意从四面八方涌来,他胸口发闷,像有一块巨石压在上面,每一次呼吸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一股窒息感涌上来,他张着嘴,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感到了这十八年来前所未有的寒冷和孤独,那根他抱了十八年的浮木,在这一刻悄然断裂,他来不及抓住任何东西,就开始往下沉。
身体先于意识行动,林昼掀开被子,赤着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他拉开门,走廊的感应灯照出他单薄的身影。他穿过寂静的走廊,停在隔壁的门前,伸出手,颤抖着按在门板上。
触手冰冷的质感让他指尖蜷缩了一下,下一秒,他用尽力气,叩响了门扉。
门内传来一阵窸窣的响动,脚步声靠近,门被拉开一条缝。封宵脸上带着困惑和睡意出现在门后。他显然刚从床上爬起来,头发有些凌乱,看到门外的人,他瞬间清醒,睡意全无。
林昼站在门外,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眼睛红红的,他的眼神涣散,像一盏在风中摇晃的烛火,随时都会熄灭。
“哥?”封宵的声音一瞬间就变了,他立刻将门完全拉开,伸出手去探林昼的额头,掌心贴上那片冰凉皮肤的时候,他的瞳孔缩了一下,“你怎么了?脸上这么难看,是做噩梦了吗?还是哪里不舒服?”
林昼没有回答。他抬眼,眼里是封宵从未见过的脆弱,像溺水者在发出最后的求救信号。
林昼向前一步,毫无预兆地紧紧抱住封宵。他把脸深深埋进封宵怀里,身体无法控制地颤抖。
封宵一僵,哥这是怎么了?他没有丝毫犹豫,抬起手臂,稳稳回抱住了林昼,一只手轻轻环住他的脊背,另一只手轻柔地拍抚着。
“没事了。”封宵的嗓音低沉温柔,“没事了哥,我在这里,不管发生什么,我会永远和你在一起。”
林昼没说话,他更用力地抱住他,听着封宵沉稳的心跳声,冰冷的身体渐渐回暖,那股窒息感奇迹般地得到了缓解。
不知过了多久,林昼紧绷的身体终于放松下来,颤抖也渐渐平息。他轻轻吸了一口气,带着一丝鼻音,从封宵怀里抬起头。他的眼睛还有些泛红,但是里面的绝望被平静取代。
他松开手,后退一步,拉开些许距离:“抱歉。”
林昼转过身准备回去,被封宵一把拉了回去。
封宵关上门,将冷风隔在外面。他取下门后的外套披在林昼身上,然后一把抱起林昼,把人放在床上坐好。
林昼的脚跟悬在床沿外面,冻得通红。封宵蹲下身,半跪在他身前,伸手握住了他的脚,入手冰凉,像握住了两块冰。
“哥,你这样我怎么放心你一个人。”
林昼垂眸看他,脚底的温度暖上来,一直蹿到心口。
“封宵。”
“嗯,我在。”
“你和苏伶是什么关系?”
“……”封宵的手一顿,然后若无其事地把林昼的脚抬起来,放进被子里。
“我曾经跟哥讲过,我把那些把我当做储备粮的人都杀了,事实上是苏伶博士救了我。”
封宵坐到床边,跟林昼平视:“她把我带回了白塔区的研究所,教我读书认字,那里还有许多别的小朋友。”
林昼颤声问道:“那她现在在哪里?”
封宵低下头:“她死了。在带我回去的两年后,白塔区的污染情况加剧,研究所的防护被冲破,很多人都被感染了,她……也是。”
“……”林昼闭上眼睛,用力按住自己的右手,想把那阵颤抖压下去。但颤抖不是来自双手,而是来自内心深处从未愈合的伤口。
林昼深深吸了一口气,好像把憋了十八年的那口气呼了出来。
封宵凑过来,轻轻环住了他,声音萦绕在他耳旁:“哥,我会永远陪在你身边的。”
林昼松开紧攥的双手,慢慢地回抱住了他。两个人依偎在一起,封宵一直反反复复地说着:“我在,我会一直都在。”
不知过了多久,林昼的身体彻底软下来,他靠在封宵的肩膀上,睡着了。
封宵小心翼翼地把他平放在床上,俯下身在他的眉心上落下一个吻:“晚安,哥哥。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清晨,林昼醒过来,他睁开眼睛,看到封宵的脸。
封宵躺在他旁边,一只手臂枕在他的头下,另一只手握着他手。林昼伸手滑过封宵的脸庞,最后停在他的唇上。
封宵的唇形非常好看,上唇的唇峰弧度柔和,下唇饱满,嘴角微微上扬。林昼下意识地用指腹在上面轻轻摩挲,看封宵没有苏醒的迹象,然后他凑过去亲了一口。
“谢谢你,宵。”
林昼没有沉溺于回忆,起床之后简单洗漱了一下就直奔实验室。他伏案疾书,思维前所未有的清晰活跃,他大量查阅了亚玛区积累的关于废土动植物的观察报告和地质矿物样本分析,他已经想到利用生物合成路径,替代潘多拉三型原料的筛选方案。
废土有自己的生态,有自己的规则。潘多拉病毒肆虐,废土的生态之间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动态的平衡。如果那种平衡存在,那就意味着——废土中一定存在某种天然的物质,能够与潘多拉病毒产生交互。
具体来说,需要找到一种能够模拟潘多拉病毒特定信息素的物质,同时还要具备高度的生物兼容性。
结合生物合成和矿物催化技术,利用特定变异植物的提取物作为基础信息素骨架,再辅以富含特殊能量晶体的矿石物质作为稳定剂和信号放大器。
利用末日新生态,理论上可以实现拟态潘多拉药剂的优化。如果新型拟态潘多拉研制成功,这便意味着以后人类在野外将再不会被潘多拉影响的生物攻击。
那将会是一个新世界。
方案一制定,林昼便拿着手稿找到王教授。
“天才的构想!”王教授看完,眼中充满惊叹和赞赏,“跳出人伦的桎梏,向废土本身寻求答案!林博士,你的思路不仅解决了原料的伦理困境,更开辟了一条全新的研究方向!可行性……非常高!虽然具体路径还需要大量实验验证,但理论框架无懈可击!我全力支持!如果实验能成功的话……我都不敢想!”
几十年来,废土上的人类一直在用最残酷的方式对抗潘多拉的威胁——杀人,杀变异体,杀一切被感染的东西。他们从未想过,也许答案不在刀和枪里,而在废土本身。
下一步,就是组建一支能够深入废土、执行这项高风险采集和研究任务的小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