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琰用目光警告沈归烬,又转过头安抚殷远:“不会,父亲都喜欢自己的儿子。”
殷远又问:“那阿父以后会跟我们住一块儿吗?”
殷琰这次没有回答,刚好三人走到了殷远住的地方,殷琰将殷远放下来,又拎起化形怪,让它陪殷远去屋子里收拾东西。
沈归烬环顾四周,见这里同样是一座很不起眼的房子,外表看着甚至有些破败,内里收拾得倒还干净整洁。
用神识一扫,什么人也没有。
沈归烬又忍不住蹙了下眉,问:“你让儿子一个人住这儿?”
他才六岁。
殷琰说:“有化形怪陪着他,毕竟我身边没什么信得过的人手——除非你到幽冥山来。”
沈归烬:“……”
殷琰走近他跟前,个头比沈归烬虽略低了些,冷淡又艳丽的眉眼挑起,却是上位者的气势,并释放出些许元婴境威压,问:“考虑明白了吗?”
沈归烬对这种威压毫无感觉,但还是往后退了一步:“我就算不答应,尊上想必也不可能再放我离开吧?”
殷琰打量他少许,眼皮垂下来:“你答不答应是一回事,我会不会放你离开是另一回事,阿远懂事得早,心思敏锐,我自然是希望你心甘情愿陪着他,况且,你在潮音镇帮着别人带孩子,难道要对自己的儿子置之不理吗?”
沈归烬往后再退一步,脚跟磕到门槛,不得不站住,看了殷琰半晌,问:“那你呢?”
殷琰一愣:“什么?”
沈归烬说:“七年,你为了阿远才来找我,若没有这个儿子……甚或说,若非你当下处境难办,实在找不出能帮你带孩子的人,这辈子也不会让我知道我还有个儿子吧?”
殷琰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否认:“我毕竟是魔修,当年阴差阳错被你救一条性命,本不想牵连你,你们正道出身的,向来厌恶与我等魔修打交道,况且,你当初喂我喝避子汤,大抵也是不愿意惹麻烦,若你知道我的身份,难道还会愿意把我留下?”
沈归烬垂了垂眸,想,他是打算过把殷琰留下的。
他早窥出对方身份不一般,也没为此有过任何犹豫。
可现在说这些也没什么用处。
沈归烬问:“幽冥山到底是什么状况?”
他记得当初的魔君殷晟滥杀无辜,身边妻妾侍仆一堆,又修什么魔功蕴灵五行诀……
殷琰看起来倒不像是如此邪异的魔修,身上没有魔功的气息,心性也还勉强,虽卷走了一堆法宝灵材,到底念着救命恩情,不愿意牵连他——放到魔道里都算是个圣人了。
可沈归烬多少还是有些忧虑,纵然修真界弱肉强食,他自己做任务时也背了一堆杀孽,却也并不希望与自己骨血交融的人,真是什么滥杀无辜的魔头。
殷琰道:“一两句话难说清楚,我知道你忌惮什么,你放心,幽冥山的事不会沾到你身上,我也不似当年的殷晟,不会做让你们正道举旗讨伐的蠢事,只要你肯过来,我自会给你庇护,你照常过你的日子,只要守好阿远,本座一定能护住你。”
沈归烬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要护他的话,不动声色地想了一会儿:“所以,尊上要我去做赘夫?”
殷琰脸色微微僵了僵,脑中莫名浮现起自己当初追着对方叫“夫君”的画面。
他偏了偏头,轻咳一声道:“总归不会是让你去做男宠。”
沈归烬微微俯身问他:“那尊上可有其他男宠?”
“没有!听你那什么狗屁齐小姐胡说八道!”
殷琰莫名怒起来,瞪他一眼,忽又问道,“还是说你这七年间有什么新欢旧爱?我看那齐小姐对你亲热得很,光天化日,拉着你的手都不肯松呢!”
沈归烬否认:“怎会,此前赵婶子与我说亲,我都没应过,你又不是不知,那齐小姐寻死觅活,我不过是去略作权宜,七年间只被人拉过这一次手,还偏巧就给你看到了。”
殷琰又瞪他,嘴角却忍不住往上勾了勾:“巧言令色,谁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
沈归烬许了个咒誓,按在对方掌心:“句句属实。”
殷琰微微一愣,低头看自己掌心半晌,又看向沈归烬:“你肯答应跟我回幽冥山?”
沈归烬叹了一声,看看从屋子里小心露出头,正在悄悄看他们的殷远——他一看过去,殷远便像只紧张的小兔子一样,“哧溜”一下又缩了回去。
那是他错失了六年的孩子。
沈归烬收回视线,说:“尊上亲自来找,还坦诚了难处,什么正道魔道,我既做了父亲,岂能不顾夫儿的生死,还一个人赖在潮音镇?”
殷琰神色稍缓,放下心来,想,沈归果然没变,还是那副本本分分的老实性子。
他眉眼忍不住弯起来,又很快掩下,装作漫不经心道:“算你识趣。”
沈归烬瞄到对方飞快闪过的傲娇表情,觉得这小哥儿虽然从头到尾端着魔君的架子,跟当年那个小傻子也没太大区别,还是三两句话就给哄高兴了。
两人说话间,殷远又忍不住从房间里冒出头,悄悄看过来。
沈归烬不想再吓到他,没再刻意望过去,对殷琰道:“我帮阿远收拾东西,跟你们一起回去。”
第29章 回山
三人回到了幽冥山。
相隔三百年前的战事太久, 沈归烬做任务时也不常走心,对这里早已记忆全无。
只见眼前是一片葱郁的山林,景致倒是不错,虽比不上万法盟那般钟灵毓秀, 却也算灵气充盈。
他放出神识稍稍一探, 从中察觉到浓重的血气与魔气。
似乎刚刚经历过一场血战。
他忍不住看了眼殷琰, 殷琰对此只字未提,沈归烬想了想, 也不好当着殷远的面问,便当什么也没察觉。
幽冥山外有护山大阵,出入口有人把守,但殷琰并未带他们走正门,而是寻了条小径,直接到了后山。
后山相比前山幽静一点儿,血气和魔气也没那么重。
决意带殷远回来前, 殷琰已经安排好了洞府,正要带他们过去, 却忽然收到一条信令。
信令是宗门内部用来传递消息的术法, 比传音珠更机密、迅捷一些,沈归烬见殷琰接到那条信令,神情一变,在半空中停下, 也不作解释, 只给他们指了洞府的位置, 便把怀中的殷远交给他, 让他独自带殷远过去。
殷远看起来有些担忧,扯着殷琰的衣袖:“爹爹……”
“别怕, ”殷琰摸摸自己儿子的小脸,“让阿父带你过去。”
殷远抿唇,看看爹爹严肃的脸,也不闹,只兀自低了低头,掩下眉宇间的紧张与失落,小声跟爹爹道了个别。
殷琰离开,沈归烬垂眸看一眼怀中的儿子,殷远跟他认识不久,在他怀里有些瑟缩和拘谨,也不敢往他身上靠,又因为在半空中,不大习惯术法,害怕地小心抓紧了他的衣服。
沈归烬将殷远抱紧些。
他又想起了二丫,二丫是个凡人小女孩,但从小被他用术法带着乱跑,一点儿都不怯,甚至当做游戏一样,隔三差五缠着他要玩。
他觉得自己亏欠了殷远许多。
沈归烬将御风术法放慢些,指给殷远看旁边的景观,想转移他的注意力,问:“你之前跟爹爹来过这里吗?”
殷远小心看他一眼,摇头。
也不说话。
实在是个好害羞的孩子。
沈归烬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那已经是很远很远的事,他小时候也是一副害羞内敛的性格,在靠所谓的人情世故打交道的小镇上,他是格格不入的书呆子,每每被人欺负,回到家,只能换来一句:人家怎么不欺负别人,只欺负你?
小时候的他并不讨宠,家里人觉得他不机灵,不像别的小孩那样能说会道,会“来事”。
他的好成绩在那时也并不会得到太多赞扬,是直到升了中学,拿了奖学金,家里人才逐渐觉得供他读书是件有回报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