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漠实在想念他,控制不住的想要亲近他。
黎星灼看到的却是裴漠漆黑瞳仁中浮现的猩红之色,仿佛挣扎欲出的野兽,混淆着贪婪和情欲,以及破坏一切的凶戾。
若将裴漠的意识比作天平两端,靠近这一端是人类,靠近另一端,便是灾劫之主。
黎星灼希望裴漠留恋红尘,而不是将所有感情系于他一人之身。
只是裴漠情感淡薄,心防过重,少年时无人能走近,如今更无人能撼动。
如果天平的这一端,只有一个黎星灼,能压过另一端吗?
“既然没有喜欢的人,那你此刻在做什么?”黎星灼伸手扼住裴漠脖颈,制止他倾身的动作,淡淡道:“你想亲我,你对我有欲望。”
裴漠像被泼了盆冷水,霎时清醒,揉了揉眉心。
黎星灼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牵绊。
他们之间,谈喜欢太浅薄,谈情爱太狭隘。
但无论如何,不应该是欲望。
“星灼,抱歉,是我酒喝多了。”
“……”
黎星灼有时也不懂裴漠,看起来似乎想要越过界限,又总是苦苦忍耐,止步于此。
在那变幻莫测的心思和举动中,黎星灼不确定裴漠是否想要改变两个人的关系。
于黎星灼而言,其实都无所谓。
他们俩的情分已足够深,改变与否,天平上都是一样的重量,区别只在于裴漠更喜欢哪一种。
裴漠看着黎星灼平静无波的脸,微微懊恼。
平日里再亲密的举动也不是没有,可今日有些过界,恐怕黎星灼会生气。
裴漠最清楚,因从前碰到过太多色迷心窍之人,黎星灼向来不喜旁人用沾染情欲的目光看他。
两个人心中思绪万千,面上却一个比一个淡定。
对彼此过深的了解,有时候反倒成了迷障。
僵持中,裴漠的精神体蠢蠢欲动,似乎想冒头,被强行压了回去。
见此,黎星灼侧身,给他挪了个位置,待他躺下,便握住他的手,习以为常地运转能量帮忙安抚。
“近来精神力提升太快,它有些不安分,不用管。”
裴漠借机绕开话题:“星灼,我知道你想尽快突破,以应对裂层区。你别太逼迫自己,我为人类还留了一条退路。”
“什么退路?”
“就是我们以前探讨的,脱胎于机械族的人造机械进化生物,我命名为‘联络站’。”
“星澜帝国的技术,追不上机械族。”
“所以我不用数据载体。它目前还是一个构想,我安排了人秘密建造。如果能成功,一来,可防异族撕毁不战之约,传送军团,救援各地。二来,若是将来挡不住裂层区,普通人可以乘坐它迁徙转移。”
两个人躺在一起,你一句我一句。
待日落西沉,自然而然地互相拥着,闭目沉眠。
半夜,一股凉意惊醒了黎星灼。
裴漠不知何时起身,正坐在一旁,神情莫辨地盯着他。
他身上盖了被子。
放在以前,这些动静他不可能发现不了,但伤势在身,许久没有如此放松,他竟睡沉了,以至于整间屋子都是逸散的能量光点,蓝紫交相辉映,好似一颗颗散落的星星。
“黎星灼。”裴漠罕见叫了他的全名:“是不是哪天我醒来,旁边就只有你的尸体了。”
声音阴沉渗人,夜里听着与鬼怪无异。
黎星灼:“是我再次尝试突破,受了反噬,过一段时间便没事了。”
裴漠:“你继续编。”
黎星灼:“你继续阴阳怪气。”
“还有心情跟我说笑!你上回的伤势根本没好!你一直在瞒我!”裴漠将躺椅捏得咯吱响,精神力暴动下,身后的窗户全裂,呼啸的夜风吹进来,又冷又潮。
黎星灼开口,却咳嗽了几声。
裴漠忍了片刻,还是将他抱起来,走进寝殿,放在了床上,而后,转身就走。
“去哪儿?”黎星灼拽住他的手。
“找医师,找治愈系异能者,不行就找古树皇。”裴漠的脸色比外面的天还沉:“我知道你担心什么,对外,我会说病得是旁人。再抹除医师的记忆。”
气成这个模样,他仍将方方面面考虑周到。
黎星灼轻轻一扯,没怎么用力,就将他拉了回来:“这是进化之路上,规则反噬之伤,他们治不了。待我晋升十阶,便能不药而愈。”
古往今来,十阶终究只是传闻。
要找到那条正确的路,必然要踏过无数歧途。
裴漠心知,黎星灼自幼便走在这条路上,就算死,他也绝不可能放弃。
寝殿内陷入长久沉默。
“天还没亮。”黎星灼往里,留出位置:“你是要在这站一夜,还是陪我再睡一会?”
裴漠顶着一双熊猫眼,躺在他身旁,辗转反侧。
黎星灼抬手拍他脊背,一下又一下,声音在夜里显得清冷空灵,却带着安抚人心之意:“睡吧,我在。”
翌日一大早,裴漠匆匆离开,去了古树族。
“你想翻看我族古籍?”古树皇在林间与他会面,正抱着族中幼崽,闻言道:“我族不擅攻伐,古籍中都是疗伤救治之法。你想救谁?”
黎星灼受伤之事,不能透露给异族。裴漠不动声色道:“救我挚爱。”
“人皇至今未婚,原来早有爱人。”古树皇瞬间脑补了许多:“想不到你身为一族皇者,竟如此至情至性。你可以将人带来,或许我能帮你。”
“他不愿见人。”
“也罢,我不为难你。以百件人类奇株交换,允你观我族古籍,但有一点,看完不可外传。”
裴漠在古树族待了三天,精神力将所有古籍尽皆刻录。
而后又钻研大半年,终于找到了一个办法。
黎星灼受规则反噬,身体如同沙漏,一旦能量漏完,便会油尽灯枯。
要想保他生机,便需要一样封印至宝,将能量锁住。只是,以黎星灼九阶巅峰的实力,世间没有一样宝物能够封印他。
恰好,古籍中记载了各族至宝,取之可重铸。
于是裴漠走访各族,不惜一切代价换取。
若是战争年代,各族定然不肯,但如今他们签订不战之约,又指望黎星灼对抗裂层区,便有了谈价的空间。
古树族要天地孕育的奇株,机械族要大量金属和能源。
影族要在黑夜中的活动时间,五行灵族要黎星灼的一缕能量。
异虫族要裴漠以精神力喂养族群,源兽族要裴漠的半身血肉。
各族提出的要求都卡在裴漠的底线之上,几番商谈,才达成一致。
他一直瞒着黎星灼行事,可他大动干戈,又时常出门,黎星灼怎会发现不了。
又一个雪夜,裴漠从源兽族回来,身上掩盖不住的血腥气。
他没去黎星灼的住处,只往自己的寝殿而去,刚行至大门,一抬头,就见回廊上,有个人在提灯等他。
黎星灼一身黑色常服,沾了不少雪,也不知等了多久,雪在衣上化了又覆盖。
他这些年极少出门,大多时间都在沉睡养伤。
裴漠每回都是等他睡了再走,偏偏这一次,被抓了个正着。
隔着廊道,裴漠止步,不敢再走近。
黎星灼杀过很多异族,也杀过很多人类,对鲜血的味道比谁都敏锐。
“星灼。”裴漠维持着如常的语调,带着点笑意:“你还记得我们十八岁那年,借宿一农家,那晚,那位农家妇人就是这样等着丈夫回家的。”
蓝紫色的异瞳在夜中泛着莹莹的光华。
黎星灼没有搭腔,没有理会他故意调笑转移话题,只问:“你为什么不过来?”
混不过去,裴漠敛了笑意,一不做二不休,转身要走。
“站住。”黎星灼道:“你敢踏出这个门,你我此生不再相见。”
裴漠僵住:“……”
黎星灼三步瞬闪,人已至跟前,手刚搭上肩,就见裴漠身体一晃,站不稳似的,扶住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