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孩一一看过,一副在认真挑选的模样。
然而没多久,他缓缓歪过了脑袋。
见到这熟悉的小动作,谢池书顿时有了不好的预感,“你是不是......不识字?”
小孩理直气壮点头。
谢池书:“......”
他想说那你看了那么久是在看什么,但到底还是没问出口。
看来他养小孩的路途还任重道远,至少识字是必须学会的。
没办法,他只能将名字一一念过,每念一个就会停下来看小孩的反应。
不过自始至终小孩都没什么反应,估计是没有喜欢的。
最后一个名字念完,小孩指了指谢池书。
谢池书一愣,想了想他试探着问道:“你问我的名字?”
小孩点头。
于是谢池书将自己的名字写到纸上,一个一个指过去,“我叫谢池书,道谢的谢,一池春水的池,书册的书。”
小孩缓缓眨眼,将这三个字的样子与读音记进了脑子,然后一个字一个字重复:“谢、池、书。”
他的声音轻轻软软的,很好听。
谢池书笑得很开心,整张脸都因为这一声而写满慈爱,像个听到孩子第一声喊爹爹的老父亲,“嗯。”
“你叫我名字也可以,或者叫我谢哥哥,池书哥哥都可以。”
小孩想了想,“好吃哥哥。”
谢池书:“?”
他有点怀疑自己的耳朵,“你喊我什么?”
小孩:“好吃哥哥。”
谢池书:“......我为什么是好吃哥哥?”
小孩:“想吃。”
谢池书以为小孩是饿了才这么说的,便拿了些点心喂小孩。
他喂得专注,没发现小孩边吃,目光始终直勾勾落在他身上,仿佛把口中的点心当成了他,想咬上几口。
一番投喂结束,谢池书又将话题绕回名字上。
暂且不管小孩打算怎么称呼他,名字必须先取好了,总不能一直无名无姓的。
“你有想叫的名字吗?”
小孩脑袋一歪,颇有点甩手掌柜的意思,谢池书无奈。
抱着人在院子里一边晒太阳,一边翻着诗册,念诗给小孩听,顺便教小孩识些字。
小孩的学习能力其实很强,真要记的时候,只要是谢池书念过一次解释过一次的字,就彻底记住了。
谢池书教得自然也十分有成就感。
又翻过一页,他将诗念完,解释了一下各种字词的意思,又让小孩记了一下上面的字形与插画,正打算翻页,一只小小的手按在了书页上。
他一顿,“怎么了?”
小孩指指插画中池面停着的小舟,又指了指其中一句诗。
谢池书定睛看去,那句诗当中既有池字又有舟字。
他明白了什么,“你喜欢舟这个字?”
小孩点头。
真是太不容易了,诗册都念完两本了,小孩总算是有感兴趣的字了。
“那就定一个舟字,但光一个字也不够。”
见小孩喜欢这幅画,谢池书索性也从画中找灵感。
画中是池面泛舟,诗是诗人泛舟时的闲情逸致。
谢池书沉吟,“这是一叶小舟,不如就叫......叶伶舟如何?”
小孩没说话,但头顶的发丝翘了起来,随着微风摇晃。
谢池书明白了,这是很喜欢。
“好,那你的名字就叫叶伶舟,我以后便叫你小舟。”
小孩点头。
谢池书轻笑,“小舟?”
叶伶舟点了点头。
谢池书:“小舟。”
叶伶舟又点头。
两人在这边一个喊一个点头玩得不亦乐乎。
不远处刚回来的斋阳:“......”
搁这逗狗呢。
谢池书余光注意到斋阳,便招了招手,“名字起好了。”
斋阳好奇,“叫什么?”
“叶伶舟,一叶舟,伶仃的伶。”
“不错啊。”斋阳品了品,“跟你的名字怪搭的。”
谢池书一愣,“嗯?”
“你没发现吗。”斋阳折扇点点宣纸上的字,“一个是舟,一个是池。”
谢池书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小孩似乎是先看的池字,在他讲了舟的意思之后,才看中了舟字。
他低头看向怀中的小孩。
叶伶舟仰着脑袋看他,不躲也不避,漆黑的眸子倒映出他的模样。
谢池书失笑,捏捏叶伶舟面颊,“那也好,小舟就跟在我身边。”
叶伶舟咬了一口谢池书的手,轻轻磨磨,面无表情,却总让人觉得是在撒娇。
斋阳看得牙酸,他都做好谢池书惨叫的准备了,结果居然是差别对待。
......
谢池书这一养就是百年,将叶伶舟从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傻子”养成了一个认知正常的“普通人”。
期间人间战火纷飞,皇朝换了一个又一个,这座府邸始终没人敢来打扰,日子一如既往的宁静。
但叶伶舟一日比一日不开心。
谢池书总是去插手皇朝与民间的事情,帮完这个帮那个,经常许多月都见不到人。
他想跟着去,奈何身子骨又不好,三天一小病,五天一大病,严重的时候走几步就要吐血,谢池书无论如何都不同意他出门。
这日叶伶舟出了寝屋,谢池书又不在,只剩下一个在院中看话本的斋阳。
见到叶伶舟出来,斋阳打了声招呼,语调揶揄,“你的池书哥哥去忙了,我们可怜的伶舟看来只能跟你斋阳哥哥一块儿吃早点咯。”
叶伶舟:“......”
他面无表情在桌边坐下,拿起谢池书提前给他留好的点心,一口一口慢慢咀嚼。
斋阳笑眯眯,“伶舟啊。”
叶伶舟扫了他一眼,意思是有话就说。
斋阳:“我想建一个宗门。”
叶伶舟:“哦。”
“你也太冷淡了,一点都不打算支持一下吗?”
叶伶舟:“哦。”
斋阳:“......”
可恶,这个偏心眼的小家伙,他好歹也是三天两头送点礼物的,怎么眼里就只有谢池书呢。
叶伶舟捧着点心啃,完全不搭理斋阳的耍宝。
谢池书跟斋阳完全是两个性子,偏偏还挺合得来。
以往谢池书一直在世间游历,结识了比较合得来的斋阳之后,就暂时在这里落脚,然后又遇到了叶伶舟,就彻底定居下来养小孩了。
“池书一天比一天忙,弄得我像个闲人似的,总得找点事做吧。”斋阳手上有一本册子,上边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我打算建立一个宗门,就叫天衍道宗,到时候池书和你给我坐镇,绝对能变成修仙界第一大宗门。”
谢池书就不用说了,完全是怪胎,都没见他怎么修炼过,修为却深不可测。
就连叶伶舟都是个妖孽,不修灵力,身子骨病弱,偏偏所有法术都对他无效,随便被叶伶舟挨上一下都能痛得死去活来。
以往那些折磨过叶伶舟的,在叶伶舟懂事之后,挨个报复了回去。
斋阳都不知道叶伶舟是怎么做到的,只是简单看了眼那些人,那些人就自尽了,死前的神情仿佛遭受了极大的苦难。
叶伶舟应了几声,接着啃自己的点心。
喉间涌上来些许血腥,他波澜不惊咽了回去。
生、老、病、死,他已经死过了无数次,身体在这百年间也衰老过许多次,谢池书都替他隐瞒了下来。
现在是轮到病了。
他几乎每天都在体验不同的病痛。
不过也就那样,早习惯了,完全不影响什么。
轮番受遍七苦是他诞生自我意识的代价。
这之后,还有三样,叶伶舟自己也不大懂。
求不得,怨憎会,爱别离。
会用什么样的方式落到他身上。
总归也不可能比身体的残缺病痛更折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