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隅不适地移开目光。
“我们吃这些……异种的肉会不会被感染啊？”
他在学习陆执川的用词。
“不会。”陆执川眼中划过一丝意外，但等他注意到熄灭的火堆时又闪过一分了然。
“这种异种并没有污染其他生物的能力。比起它们，更值得注意的是植物。”
植物？
黎隅看向窗外。
那里的植物郁郁葱葱，恪尽职守地不知道在这里挺立了几十年，看上去格外无害。
黎隅确实想象不到它们在陆执川眼里竟然比这种体型巨大的畸变动物更加值得忌惮。
“除了植物呢？”
黎隅再次认真地看向陆执川的脸。
“如果你真的见到了它们，自然就会明白。”
陆执川这样回答。
自然就会明白。
一句很抽象的话。
黎隅只是默默接受了陆执川的用词，相信他说的“自然就会明白”。
黎隅正在努力吸收这些陌生的知识。陆执川已经半蹲下来，将匕首插进畸变狼的腹部，利索地划了一刀，动作娴熟。其实单看陆执川的外表，根本看不出来他会是一个开膛破肚连眼都不眨的人，这同时也给他赋予了一种暴力的美感。
“这是我们的午餐吗？”
“是早餐。”
陆执川虽然看上去很冷淡，但每一次都会回答他的问题。
尽管有一些问题显得非常无厘头。
黎隅自觉自己和长官先生已经建立了一种超过陌生人的过命友谊，他心情好了一点，又问道：“那我们午餐吃什么？”
正忙于解剖异种尸体的长官先生终于抽空看了他一眼，冷冷从唇边吐出几个字。
“剩下的早餐。”
“……喔。”
陆执川又像昨天一样升起了火，然后开始烤肉。
黎隅也像昨天一样……看着陆执川干活。
这一次黎隅很识相地只掰了一小块肉，没有去浪费来之不易的食物。而陆执川的食量依旧很大，当然，动作一如既往的优雅。
“中午的时候把剩下的食物放在这个铁架上，像这样的时候才可以食用。”
黎隅本来还很认真，听到一半的时候突然反应过来，“你不跟我一起吃吗？”
陆执川的眸子总是会给人很冷的感觉，就像现在这样。但黎隅一眨不眨地和陆执川对视着。
陆执川说：“我要出门，中午赶不回来。可能晚上也赶不回来，你可以选择中午的时候留一点食物到晚上。但要记得不要再让火堆熄灭，不然会很麻烦。”
陆执川说了一长串的叮嘱，这是从未有过的。他看向眼前这个天真又孱弱的青年，最终归咎于黎隅这样的人确实很难让人放心。
但黎隅显然不知道这点，他立刻道：“我要和你一起。”
陆执川驳回得很迅速，“不行。”
然后陆执川就看见黎隅低下头，他乌黑的发丝紧紧地贴着鬓角。他陡然发觉自己方才的语气有点重了。陆执川刚想要解释两句，就见黎隅重新抬起头，脸上带着一种莫名其妙，他开口：“可是我为什么要听你的？”
陆执川一怔。
他是白塔的执行长，是所有任务的最终决策者。他早就习惯了下达命令，却忘记了眼前这个人并不归属于白塔，甚至根本不属于基地，根本不必遵从他的指令。
这是种全然陌生的感受。
陆执川面上不显，冷静地和黎隅分析利弊，“外面很危险，到处都是异种，我没有办法完全顾及到你。你只需要在这里等我回来。”
黎隅知道这是嫌他碍事的意思。不过他的关注点不在这件事上。
“你会回来吗？”
黎隅安静地听完了陆执川的话，然后反问道。
“……”
陆执川眉心一跳，心惊于黎隅敏锐的感知。
他敛下眸间所有的情绪，终于给了黎隅一个承诺，“如果有可能，我会的。”
黎隅并没有马上接话。
他起身收拾吃完的残局，等完成后，才最终给了陆执川答案，“好。那我在这里等你。”
第7章
随着一声清脆的关门声，黎隅肩膀一松。铃兰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攀上他的肩头，轻轻蹭着他的脸颊。
带着讨好意味。
黎隅微微扭脸，伸出手时露出一截苍白的手腕。铃兰轻巧地跳上他的掌心，在他的手上包裹了一圈，上面冒出几朵瑰丽的花，像是一条另类的手链。
毫无疑问，铃兰即便是缩小的外形也已经离正常植物很远。
就像黎隅在五十年前从未想到过，有朝一日世界会发生这样天翻地覆的变化。
即便陆执川只透露出只言片语，就已经足够让黎隅惊奇。
现在的一切都是陌生的，和他印象中的有着天壤之别。
但同时，黎隅心中莫名升起一种诡秘的新奇感和亢奋。这种情绪很淡，黎隅调整了一下呼吸，很快掩饰了过去。
黎隅没有在门口站很久，等到陆执川的身影消失在视野尽头后，他就带着铃兰开始探索研究院。
在黎隅的印象中，研究院的保密级别非常高，几乎每一扇门都会配备生物锁。但黎隅独自走来时，却一路畅通无阻。
看来艾雅是突然“发病”的。
黎隅的思维不断发散，看着长廊尽头的一扇半开的金属门，缓缓停在原地。
或者说，在艾雅看来，研究院已经没有任何防护的必要了。
可是，在什么情况下艾雅才会有这样的想法？她为什么会笃定其他人不会再度回到这里？
手上传来的动静打断了黎隅的思路。铃兰软趴趴地倒在他的掌心，紧紧蜷起他的手指，黎隅再一次读懂了它的意思。
“你不想要进去？”
黎隅没有立刻进行下一步的动作，用那双澄澈的眸子注视着铃兰。
过了几秒，铃兰又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松开黎隅，重新做回那条安静美丽的手链。
这已经是黎隅醒来的短短两天里第二次见到铃兰这样了。
第一次还是在引导他去见长官先生的时候。
也是那一次让他对情况有了一个基本了解。
看来这里才是关键。
黎隅毫不犹豫地踏进去。
金属门合拢的瞬间，走廊尽头的通风口灌进来一阵风，将黎隅肩头的碎发吹得微微晃动。他站在那片被时间封存的区域里，目光缓慢地扫过四周。
一切都是破旧荒废的样子。
他的视线最终落在实验室中央的巨大培养皿上。
玻璃早已碎裂，里面空无一物。
但培养皿内壁上残留着一层深褐色的物质，像是某种植物的根系干涸后留下的痕迹。黎隅伸出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那些物质应声而落，化为齑粉。
黎隅的脚步微顿。
实验室的顶端有一个巨大的破洞，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内部冲破天花板离开了。洞口边缘参差不齐，混凝土和钢筋像被巨力撕扯过的纸片一样向外翻卷着。从那个破洞里，正午的阳光直直地倾泻下来，在实验室的地面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
“这里有什么东西逃出去了。”
黎隅立刻下了这样一个结论。
黎隅知道这里的各种设施有多先进，就算是子弹也别想在一时半会儿之内将它射穿一个孔。更遑论是眼前这种级别的破坏……
凭借他贫瘠的想象，根本没办法猜测那会是一个怎么样的存在。
这时候黎隅才突然发觉，此时他心中竟然连“意外”这种情绪都少得可怜。
他吐出一口浊气，在房间里自然地走了一圈，最终半蹲下身，从角落拾起一页记录。
长时间的风吹雨打让纸页变得非常脆，黎隅将它捧在掌心，辨认着那些模糊不清的字迹。
【研究对象：天门冬目铃兰属。
外貌：成体高约2-3米，藤蔓状，叶片细长，花朵钟形，盛放时呈蓝色，带荧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