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隅低下头,看着手腕上那节依旧紧紧收着的藤蔓,铃兰一直没有舒展。他用拇指轻轻蹭了一下叶片,铃兰微微蜷了蜷,像是正在回应。
“第三基地的人,”黎隅说,“可能比我们想象中更加复杂。”
陆执川回应他道:“越复杂越好。复杂说明他们还在运转,还有自己的体系。一个完全混乱的地方是不会有余力去训练出这种人的。”
这句话说的有道理。
黎隅默了默。
这对他们来说同样是一件好事。
他们一连在这种暗无天日的地方生活了两三天,那些人终于又来了,将他们押上了一辆车。他们在后车厢,跟他们在一起的是密密麻麻的同样举着枪的半畸变者。
为首者依旧是他们第一次见到的那个人。
“兄弟,离得远吗?我晕车。”谢汤不怎么走心地套着话,“你们这装备也太高级了,这辈子都没怎么坐过车。”
“哦?”那个人笑了一声,“那我的人为什么会在灰域的边缘发现了一辆越野车?里面还有生活物资。不要告诉我那是异种不远万里的搞过来的。”
“……你知道的还挺多。”谢汤默默把嘴闭上。
在看清第三基地的模样的那一瞬间,黎隅就哑然失声。
谢汤张开嘴,一时没能发出任何惊叹的声音,宿星眼中的诧异一闪而过。
而陆执川仿佛早有预料,眼睛不动声色地扫过正带领着他们的那几个士兵。
那是一座巨大的堡垒。
如果说第二基地的第一道防线是一层钢铁城墙。那么第三基地就是建立在这座钢铁城墙上的一座“城”。
第二基地最高的建筑是白塔,也是基地的嘹望塔。
而这个地方,没有独树一帜的建筑,或者说第三基地只有一幢建筑,那就是整座巨大的城堡。从下到上,层层叠叠。
而第三基地的入口,就是位于这座巨大城堡的第一层。
“第三基地一直是这个样子吗?”黎隅低声问陆执川。
还没等到陆执川回答,跟在他们身边那个为首者听到了黎隅的声音,乐于作答,“当然不是,第三基地有了如今这个规模,还是这几年的事情。第二基地和第三基地少有联络,当然不可能知道第三基地的现状。”
说着,那个人已经带着他们四个走进了位于城堡一层的那个“门”。门口有几个训练有素的士兵,和之前他们看到的那些人穿着相同的衣饰,他们一见到这个为首者,就立刻规规矩矩地敬了一个礼,大声道:“长官!”
“注意防备。”为首者拍了拍其中一个人的肩膀,顺手帮他把肩徽理正。
黎隅悄无声息地观察着这一切。
那个人红着脸,字正腔圆地喊了一声,“是,长官!”
谢汤只没有防备,被这个声音吓了一下,缩了缩脖子。
齐云感受到谢汤的动静,斜眼看过来。眼睛中是明晃晃的戏谑。
宿星没忍住上前一步,拧眉,语气不善,“别浪费时间了。”
站在城门口的那些人,听到宿星用这种语气和齐云说话,不由得把好奇的目光放在他们四人身上。
齐云倒是没有介意,他朗毅的脸上笑容不变,微微退后一步,用手臂比了一个请的姿势,“请吧,欢迎来到第三基地。”
黎隅在跟在陆执川身侧往里走的时候,脑海中不由自主地闪回了几个月前他刚刚踏进第二基地的那一天。不过短短几个月的时间,就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齐云嘴里说的是请,但实际上他手下的人,眼睛全部直勾勾地盯着他们四人,手里握着枪。黎隅毫不怀疑,只要他们稍有异动,那些枪口会立刻指着他们的脑袋。
黎隅踏进这座堡垒的一瞬间终于看清了里面的构造,头皮控制不住地一麻。
放眼望去,堡垒一层仿佛是一个密密麻麻的蜂巢,里面布满着仿佛格子一般的小房间,每个房间只用几块破布或者别的什么粗略地隔开。
而他们踏进这里的时候,黎隅不小心踩进了一个泥坑,溅起了黑色的泥水。这里的地面并不是像第二基地那种的石子路或者是水泥路,是纯粹的泥土,两侧的墙壁上也布满了泥泞的痕迹,似乎还有一些孩子的掌印。
一层大概是人类的住所,黎隅粗略地看过去,还能看见每个小房间里堆着的一些杂物,以及铺在角落里的干草,那大概就是床榻。甚至他还注意到被留在房间里的婴孩。
那些孩子并没有哭闹,睁着黑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望着他们这四个外来者。一直目视着他们经过了自己,才又重新低下头,玩着泥巴或者自己的手指。
谢汤咽了一口唾沫,“你们这里……的成年人呢?”
“劳作。”齐云简洁回答,“今天外面天气不错,除了老人和孩子,他们都需要统一外出耕作或者搜寻物资。”
“那——”谢汤刚刚发出一个声音,齐云就抬手打断了他,“你别着急,等以后你有的是时间问。”
他微笑,“如果有机会的话。”
齐云迅速地变脸,对押送着他们四个人的那几人命令道:“带走吧。”
他看向陆执川,“你跟我来。”
“哎!”谢汤喊了一声,但那些人只听齐云的命令,没有人理他。黎隅感受到有人在他背后推搡了一下,他脚下踉跄了一步。
下一秒,他的肩膀搭上来一只熟悉的手,轻而易举地把他扶稳。
黎隅回头,陆执川对齐云道:“这就是第三基地的待客之道吗?”
“是客是敌未见分晓,你急什么?”齐云冷哼一声,“带下去。”
话音刚落,黎隅、谢汤和宿星就被再次压着朝某个方向走去。不过这一次,那些人稍有收敛,起码可以让黎隅自己控制速度。
黎隅边慢吞吞地往前走,边回头看了陆执川一眼。陆执川和他对上目光,微微摇头。
“陆执川会被带到哪里?”黎隅低声道。
宿星回答他,同样压低声音,“陆执川是半畸变者,不可能和我们待在一起。”
黎隅扯扯唇,这一句话还真是熟悉。
当时在拾荒者的营地,那些拾荒者也因为陆执川是半畸变者而在白天将他们分开。
在这个时代,半畸变者和普通人类确实像是两个不同的物种,半畸变者象征着力量……以及暴力。
黎隅还注意到齐云以及那些士兵竟然全部都是半畸变者。他们在基地里行走,似乎很受尊敬,或者说是畏惧。
这一点和第二基地类似,处境却又截然不同。黎隅在他们身上看到了半畸变者和普通人之间的第三种可能性。
——第一种是第二基地的那样,第二种是他们在路上遇到的那两支拾荒者部落那样。
黎隅乱七八糟地想着这些有的没的的时候,他们三个已经被带去了地下二层。
是的,这个地方竟然还有地下二层。
这里阴森寒冷,潮湿腐朽的气息扑面而来,令人作呕。
“你们这里不会还有老鼠吧?”谢汤捏着鼻子,“我怎么还闻到了腐尸的味道?”
当然是没有人回答他这句话的。
随着一声金属碰撞的声音,他们三个被关在了一间阴沉沉的房间。
“fuck!老子怎么就被关了?!”谢汤骂骂咧咧,“这都第几次了?上回那些拾荒者关我们也就罢了,第三基地的人竟然也关我们?!等我回去以后,一定要找希尔那家伙要补偿!气死我了。”
“少费点力气吧。”宿星用脚踢了踢地上的灰,随便一屁股坐在角落里,无所谓地说,“反正也逃不出去。”
谢汤刚要暗骂一声,突然想起了什么,抬头眯着眼看着宿星,“我发现你的脾气怎么变好了?我记得你在第二基地的时候不是这样的啊,不是一点就炸的吗?”
他搓了搓手,“不会是发现盖西那老东西没在你身边,少了大腿,所以不敢说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