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尔那边顿了一下,画面中他的表情变得认真起来。“有几分把握?”
“没有。”黎隅说,“但我们只有一次机会。”
希尔盯着屏幕看了两秒,然后点头。“行。我让技术组的人准备。”
画面被切换到另一个视角,黎隅看到第二基地的信号塔剖面图被调了出来,上面标注了当前能源分配的状态。白塔的人正在快速调整设备。
黎隅转身看向李铭,“把第三基地信号塔的控制权限打开。”
李铭犹豫了一秒,但很快照做。操作台上弹出了一个新的界面,黎隅的手指在上面快速划过,调出了邬聿之前给他的那份灰域扩张监测数据。
灰域的扩张并不是均匀的。它有自己的节奏。每一轮扩张之间都有短暂的间歇,很显然,第三基地在这方面的研究比第二基地深入许多。
邬聿的研究团队花了十多年才把这个规律摸清楚。
李铭似乎去问了那名技术工什么,技术工简单道:“共振的原理很简单。如果两个信号源在同一个频段上同时发射,并且相位刚好相反,它们会在交汇处产生干涉。干涉会暂时扰乱灰域内部那些畸变生物赖以协调行动的某种信号。”
李铭:“……算了,你真的有把握么?”
“理论上是这样的,李副。”
“数据通道建立。”操作台前的研究员报告。
黎隅让研究员将一组参数发送过去。几秒后,希尔那边的回复到了。
“收到了。”希尔说,“我们这边已经准备好。你说了算。”
黎隅深吸一口气。他把手搭在操作台边缘。铃兰不在他身边,那种熟悉的安全感缺席了,但此刻他并不觉得自己孤立无援。
“倒计时同步。”黎隅说,“十秒后同时发射。”
操作台上的数字开始跳动。
指挥室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五、四、三、二、一——”
两座信号塔在灰域的两端同时启动。黎隅没有听到任何声音,但他能感觉到脚下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震颤。
屏幕上,两组波形同时出现。它们在各自的屏幕中心向外扩散,然后被系统叠加在一起。叠加的结果是一个振幅突然增大的复合波形,频率刚好落在灰域扩张的脉冲间歇上。
黎隅紧盯着屏幕。
“有效果吗?”李铭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齐云的视野已经被血糊住了半边。
他不知道这是自己的血还是异种的,也分不清是哪一次冲击留下的伤口。
他踹开一只扑上来的畸变犬,反手用断了一半的刀刃捅进它的咽喉,腥臭的□□喷溅在他脸上,留下一道嗜杀的印记。他抹了一把,吼了一声:“闸门!快关!”
闸门已经关不上了,系统在第三次震动时就被震坏,现在那扇厚重的金属门只合拢了一半,而异种正从另一半里源源不断地涌进来。
“齐长官!右边!”有人喊。
齐云转身,一只畸变蜘蛛的足肢已经扫到了他面前。他来不及闪,硬生生用左臂的断裂外骨骼挡了一下,金属与甲壳碰撞,发出刺耳的“咔嚓”声。
他被那股巨力抽得整个人横飞出去,后背撞在闸门的边缘,骨头发出断裂的声音。
他滑落在地,嘴里涌上一股腥甜。
视线模糊中,他看到最后一道防线上仅剩的几个人正在被逼退。
齐云想站起来。他试了两次,左腿使不上力,大概是骨头断了。他用断刀撑在地上,硬撑着把自己撑起来。
“……齐长官!别过来了!”小赵朝他喊,声音已经哑了,“走啊!”
齐云恍若未闻,他拖着那条断腿往前走,把最后一个弹匣塞进枪里。对面至少有二十只异种,正在从闸门的缝隙里不断涌入。
……打不完的。
但齐云最终还是举起了枪。
就在他瞄准第一只畸变犬的瞬间,那只犬突然停住了。它已经扑到了半空中,嘴巴张着,涎水往下滴。接着它以一种极其扭曲的姿态,硬生生在半空中扭转了身体,摔在地上,翻滚了两圈,开始后退。
后退?
齐云以为自己看错了。
但紧接着,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所有正在冲锋的异种都在同一时刻停下了动作。它们正在疯狂地向后退,争先恐后地往闸门缝隙里挤,互相踩踏,把同伴的肢体踏碎在脚下。
“它、它们……”小赵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带着不可置信,“它们在跑?”
齐云站在原地,终于感受到了脚下的震颤。像是某种巨大的东西在地底深处缓缓转动。它从堡垒的方向传来,一直延伸到远方的灰域深处。
齐云扶着断墙,抬起头。
灰域的方向,那片翻涌的灰雾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平息下来。雾气一层一层地消退,露出底下被遮蔽了太久的天空。那是真正的天空,干净,澄澈,边缘处泛着淡淡的晨光。
他愣了好几秒。
突然大笑了起来。
他转过身,一瘸一拐地朝防线后面走去,经过小赵的时候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拍得那个年轻人差点摔在地上。
“起来,”齐云说,“我们赢了。”
小赵仰着头看他,眼泪和血和泥混在一起,糊了满脸。但他也笑了,咧着嘴,傻兮兮的。
齐云走到防线后面,靠着墙壁慢慢滑坐下来,终于允许自己闭上眼睛。
“信号塔成功了!我们和第二基地联系上了!”他听到有人在对讲机里喊,“灰域真的在往内收缩!”
那种震颤似乎依旧在一圈圈向外扩散。
那是人类的脉搏。
一片欢呼声中,李铭激动地想要抱住黎隅,却没想到刚刚碰到他的肩膀,就看到这个过分年轻的青年人身体一软,突然倒了下去。
黎隅脸色煞白,牙关紧咬,浑身冒着虚汗。
李铭慌乱地把人接住,“黎先生!”
*
“这一次的灰域扩张已经结束了,如果还有下一次这种规模的,那就已经是在五十年后了。”
“我希望黎隅能留在第三基地,这里有更加完善的医疗条件,他的身体虽然可以免疫感染,但不同常人的身体机能也会有更大的隐患。就像他这次突然昏倒那样。”
黎隅觉得自己周身软绵绵的,又好像周围是一片温暖的海水,声音朦朦胧胧地传来,听不真切。
另一个声音说:“难道不是因为免疫吗?”
“当然不是!”那个声音道,“拜托,我都多大岁数了,肯定是等不到下一个五十年喽,我们的子孙后代的结局如何我并不关心。况且……”
他笑了笑,“……好歹你也是第二基地的执行长,怎么把我们想的那么黑暗?我们又不是强盗。”
那道沉稳的声音一时没有再出现。
黎隅的潜意识里莫名其妙涌上一种失望。
邬聿:“好吧。但你怎么不问问他的想法呢?或许他会愿意做一个救世主的。虽然……呃……我知道你们的关系,但我本来还觉得你是会以大局为重的。”
依旧沉默。
邬聿叹了口气,“你不用担心,五十年的时间足够了。上一个五十年,第二基地和第三基地也都没有吃素,获得了不同程度的发展,再加上黎隅这个完全免疫者,我们已经距离成功非常非常近了。可能是在下一年,可能是在下个月,也可能是明天,我们或许就真的能揭开畸变的庐山真面目了。而且他的身体情况你们能瞒三个月,但可以瞒几十年吗?倒不如这一次把一切合理化。”
邬聿微笑,“你觉得呢?”
还没让邬聿等到陆执川的回答,先听到身侧一个细微的动静,接着是一个虚弱的声音,“邬聿,那么多年过去了,你还是那么能言善辩。”
邬聿挑眉,“你终于醒了?”
他小声道:“那么多天了,也确实该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