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来后世界竟然末日了(13)

2026-09-25

  陆执川迅速将自己和黎隅调换了一个姿势,将黎隅整个人挂在了背上。铃兰自觉地把自己当成一条绳,把背包系在了陆执川身上。

  黎隅脑袋昏昏沉沉,在一阵剧痛过后,一切痛苦都神奇地远去,他的意识漂浮在半空,仿佛是另一个旁观者,注视着陆执川的一举一动。

  他听到陆执川每过两分钟就会唤他的名字,黎隅想要回答,在这时候却陡然感受到一阵束缚,仿佛是一道巨大的引力将黎隅的魂魄重新吸回了肉身。

  黎隅挣扎着张开嘴,泄出一两声模糊不清的气音。与身体主动权一同回来的,还有身体上的痛苦。

  陆执川还在唤他的名字。

  黎隅动了动唇角,想要说“我能听见了”,或者“我很好,不用担心”。实际上,陆执川却只听到黎隅哼哼唧唧的含糊音。

  陆执川没有去勉强,黎隅能感受到脸颊下紧紧贴着的人胸腔的震颤,明明只是短短几个字,却神奇地给人一种安心的感受。

  陆执川说:“我们要回去了。不要睡。”

  回去……

  黎隅用痛得神志不清的脑袋去想。

  去哪儿?

  是了,他们要回研究院。

  没有什么比现在这个词更能给黎隅一种归属感。

  从前听研究院里的哥哥姐姐们说,人死前会想起这一生中最美好的时光。

  黎隅现在竟然真的有了这种玄虚的感受。唯一可惜的是,他的前半生乏善可陈,不算沉睡中的岁月,将近二十年的时光竟没有他醒来后短短的两天过得精彩。

  所以黎隅回想起来的,也只是过去自以为平平无奇的闲散时光。

  他想起自己从洁白的大床上醒来,窗外茂密的丛林中总是会传来生机盎然的鸟鸣。可惜研究院的窗是被封死的,所以黎隅只能艳羡地将额头紧紧贴着玻璃,一眨不眨地用眼睛追逐着自由的飞虫。

  “小隅!”黎隅恍惚间又听到了艾雅暴躁的声音,“你是不是又忘记吃药了?这都是第多少次了?”

  黎隅将脸扭回,他抿出一个毫无血色的微笑,眼神却再次地落回窗外,“抱歉啊,我真的忘了。”

  艾雅每在这时候,暴脾气都会被她自己很好地压下。她一边帮黎隅冲热水,一边忍不住絮絮叨叨,“你很想出去,我知道。但你的身体才是最重要的。”

  她在“最”上加重了语气,然后叹了口气,“你不要让博士为难。”

  黎隅面无表情地听着。

  “我知道。”

  最后,他甚至还能向艾雅露出一个安抚的笑。

  黎隅用怀念的目光注视着艾雅,正当艾雅开口询问之时,黎隅看到艾雅身上的皮肤一寸一寸地脱落,露出最下面一层——腐朽的青灰色。

  仿佛是受到某种蛊惑。

  黎隅轻轻眨眼,他伸出手,就在即将碰上艾雅的指尖时,一道低沉的声音猛地将他拉回现实。

  “黎隅。”

  黎隅浑身一抖,他挣扎着睁开眼睛,却再没有力气调换方向,他只能看到路旁不断离他远去的植物。

  陆执川走得很快,但动作很稳,没有让黎隅受到多余的颠簸。

  “你哭什么?”

  黎隅一怔,这时候他才发现自己的脸侧满是泪水,将陆执川后背的布料浸湿了一大块。黎隅闭上眼睛,将脸往陆执川的后背埋了埋,抿唇沙哑道:“只是汗。”

  陆执川声线疏淡,“快到了。”

  但黎隅已经无暇顾及其他,说完那句话之后,他就一头坠入黑暗。

  陆执川在叫了黎隅两次没有得到回应后再次提高了速度,终于在天蒙蒙亮时赶回研究院。

  黎隅的伤口只在当时被陆执川简单地止了血。

  陆执川将黎隅从背上放下,他的头无力地垂向一侧,像是某种脆弱到极致的名贵瓷器。陆执川的目光在那截脖颈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

  他将黎隅平放在自己铺开的外套上,从背包侧袋里翻出急救包。铃兰从背包上跳下来,焦躁地在黎隅身侧来回绕圈。

  陆执川剪开黎隅身上那件过于宽大的棉衣。衣服是他在研究院的仓库里翻出来的,当时只觉得保暖即可,此刻才真正意识到这件衣服穿在黎隅身上有多么不合身。衣领大得几乎可以露出半个肩膀,袖口挽了两道还是长出一截。

  黎隅的上半身暴露在微凉的空气中,他无意识地瑟缩了一下。陆执川的动作顿了半秒,然后脱下自己的战术外套,覆盖在黎隅的下半身。

  陆执川用消毒液浸湿纱布。他的手法很专业,碰上了黎隅的皮肤。

  “唔——”

  一声极轻的、几乎可以忽略的呻吟从黎隅紧抿的唇间泄出。他的睫毛剧烈地抖动了几下。

  陆执川垂下眼。

  黎隅是好看的,这一点毫无疑问。

  五官精致却不锋利,眉眼之间带着一种天然的、不自知的安宁。像是薄雾笼罩的山水画,朦胧而让人不忍打扰。

  陆执川见过太多伤口。白塔的执行者们在灰域中出生入死,受伤早已司空见惯。但陆执川看着眼前这倒青紫色的张牙舞爪的伤痕,却几不可查地拧眉。

  仿佛这个伤不该出现在眼前这个孱弱的青年身上。

  陆执川收回目光,目不斜视地替黎隅清洗伤口。

  被污染物伤到的地方必须特殊处理。只是条件有限,陆执川当机立断地选择剜掉黎隅肩膀上的那一层腐肉。

  陆执川出了一趟门。

  等回来的时候他手间抓着几株草药,黎隅短暂地清醒了过来。

  “陆……”

  陆执川没有让黎隅浪费力气,接过话头道:“我现在需要剜掉你肩膀上的腐肉。”

  黎隅看到陆执川手里握着的刀尖上闪过的冷光,眉心一颤。他扭过头,“嗯。”

  陆执川用匕首的刀背将草药碾碎,暗绿色的汁液从中渗出,带着一股苦涩的气味。铃兰好奇地探过来一朵花,嗅了嗅,又嫌弃地缩了回去。

  火堆重新燃起。

  陆执川将匕首的刀刃在火焰上反复炙烤,等刀刃冷却了片刻,然后转向黎隅。

  黎隅唇色发白。他逃避似的不去看陆执川,仿佛这样就不会感受到即将到来的疼痛。

  但比伤痛更先到来的是小臂上传来的温热。黎隅感受到陆执川坐在了他的身旁,然后将他的身体微微侧过来一些,让伤口完全暴露在火光下。似乎是怕黎隅乱动,陆执川用胳膊压住黎隅尚有行动能力的双手。

  黎隅整个人此刻都像是被陆执川半揽进怀里。

  黎隅很少有机会和旁人亲密接触。他小幅度地扭头,见长官先生专心致志地把刀尖往他的肩膀上比划,心无杂念。

  他很快就没有闲心想那么多了。

  陆执川用浸了消毒液的纱布再次擦拭伤口周围的皮肤,接着用刚刚的草药涂抹伤处。

  刀刃贴上皮肤的那一刻,黎隅的身体猛地一僵。陆执川的手很稳,刀尖精准地沿着伤口的边缘切入,将那层已经坏死的腐肉一片一片地剥离下来。

  腐烂的甜腻混合着消毒水的刺鼻,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草木腐败的气息。

  “……唔。”好疼。

  黎隅鼻尖一涩,眼泪控制不住地簌簌落下。

  黎隅的身体是很不能忍痛的。可偏偏他的前半生都和病痛如影随形,即便是五十年后的现在,他依旧逃不开病痛的诅咒。

  他逃避似的扭头,陆执川能感受到毛茸茸的发顶在下巴处轻轻蹭了蹭。

  “别动。”

  陆执川沉声道。

  黎隅的身体瞬间僵住,维持着一种怪异的角度,他的眼泪依旧在无声地往下掉落。

  陆执川眼睛落在黎隅泛红的鼻间,手下依旧在毫不留情地剜着黎隅的伤处。

  “你出汗了?”

  黎隅大脑一顿,随即反应过来这是发现他哭了的意思。

  黎隅对长官先生突如其来的冷幽默不感兴趣,气恼地将头往后一仰,正好磕在陆执川的下巴上。

  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碰撞的声音。

  “……”黎隅一下子就老实了,吸了吸鼻子,可怜兮兮地独自掉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