殊不知他口中的谢医生正是唆使黎隅回来的“叛徒”。
黎隅抿唇,“我去看看。”
还没等孟英豪纠结出所以然来,黎隅已经很有执行力地顺着阶梯向上,脚步踏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像是某种滴滴答答走着的时钟。
孟英豪三步并两步跟在黎隅后头,刚上了几个台阶他又挠了挠头发,停了下来。
他眼睁睁看着黎隅消失在视野尽头。
孟英豪觉得自己今天非常识趣。
黎隅看到陆执川的第一眼就觉得自己被骗了。
陆执川坐在床上,膝盖上正放着一本摊开的书,他的衣服完完整整一丝不苟地穿在身上,甚至比起往常要更加肃正几分。
听到动静的一瞬间,陆执川抬起头,和从门外轻声探头进来的黎隅对视个正着。
陆执川的眉头微微一拧,只短短一息的功夫就重新舒展开来。
“怎么回来了?”
黎隅站直,走进来后就用眼神把陆执川全身上下重新扫了一遍,直言问道:“你受伤了?”
陆执川承认得很直接,反倒让黎隅有点惊讶。
陆执川脸上露出一个淡然的笑,微微侧了侧脸,用手指隔空一点,“这里。”
嗯?真的在脸上?
黎隅脑海中闪过谢汤的部分言辞,他上前两步,一直到站在陆执川面前,才看清那个所谓的“伤”。
黎隅看了看他侧脸上的一道划痕,默了默,“……你在开玩笑?”
“医生说划了这个伤口的尖锐器具可能携带某种病毒,后续可能会溃烂发炎,需要避光遮阳。”陆执川看上去很坦然,“所以我暂时没办法离开白塔了。”
黎隅看着陆执川脸上的那一道极淡的划痕,一时没有说话。
陆执川正要开口,就见黎隅陡然再次上前一步,拉住陆执川的手。
黎隅的身体不好,手的温度比常人要低一些。而陆执川是半畸变者,体温较之常人要更高。此时黎隅用微凉的手拉住陆执川,陆执川先是有一瞬间的恍然,而后想要抽回自己的手。
“不要动。”
是黎隅特有的清亮的嗓音,可能是心情不好,还带着一分若有若无的凶。
陆执川果然不动了。
他垂眸,看着黎隅将他的衣袖掀上去些许,然后露出一大块骇人的紫红色。
“……”陆执川久违地有一些失语,而黎隅也看着他的伤一时没有说话。
陆执川反过来握住黎隅的手,轻轻将它从自己的衣袖上拿起,放回黎隅的身侧,然后重新把衣袖放了下来遮住这片伤。
第59章
陆执川并没有想到黎隅会直接上手, 一时不察。
房间只有他们两个人,房门在刚才被黎隅随手带上。陆执川的声音低沉,带有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的无奈, “是谁告诉你的?”
黎隅过了几秒钟才道:“没人告诉我的话,我是不是永远也不会知道了?”
“这个伤只是看起来严重。”陆执川言简意赅, “对半畸变者来说并算不了什么。”
黎隅心中莫名涌上一种熟悉的烦躁。那股刚刚进入白塔就被自然而然抚平的燥意。
黎隅执着地拉着陆执川的衣袖没有放手, 他半垂着眸子, 缓慢地眨了眨眼睛。
他来自五十年前, 那个隐秘而无人知晓的研究所,或许他曾经将近二十年见过的人还没有在基地见到的人的一半多。而眼前这个人, 是末世中人类堡垒的执行长。
窗外虫鸣鸟啸依旧,隐约还能听到楼下白塔其他人的对话声。
他们无声地对视着, 像是某种穿越时空的叩问。
仅仅属于黎隅一个人的叩问。
黎隅强行让自己忽略这股没由来的感受,偏过脸, “除了胳膊呢?”
他道:“不要骗我。”
陆执川不动声色地观察着黎隅的神色,终于还是道:“四肢都有不同程度的损伤。”
黎隅张了张嘴, 想问到底发生了什么, 但临了还是放弃了。
“我能看看吗?”
于是陆执川很顺从,将裤脚拉起, 露出小腿上一大片骇人的伤口, 没有被包扎,因为这种面积的包扎势必会影响他日常的行动。
“为什么没有抹药?”
陆执川抬头看向黎隅干净的侧脸,“……我的胳膊也伤了, 不太方便。”
为什么不把白塔其他人叫过来帮忙……
黎隅嘴上说的却是,“药呢?我来帮你。”
黎隅拿到了药, 陆执川看到黎隅微微低头,一小截洁白的后颈在他眼前一闪而过, 他克制地移开目光。
“你的头发好像有点长了。”
“有吗?”
黎隅没想到话题会跳的那么快,他伸手想要碰了碰自己的头发,陡然想起来自己正在帮陆执川抹药,以及他现在正在生气的状态。所以他寡淡地回答了一句,“找时间我会去让滕海他们帮忙的。”
陆执川听到黎隅平淡的回答再一次沉默了。他能感受到黎隅正在用涂抹着药膏的手力度均匀地划过他的伤口,黎隅的眼睛一眨不眨,像是正在做什么极其精密的研究。
任何小事好像对这个人来说都值得认真对待。
伤口处接触到药膏,传来清晰的灼烧感和疼痛。
不过这种程度上的伤对陆执川来说确实不值一提,他的眉头皱都没皱。等黎隅给他的胳膊涂完药后又弯着腰半蹲下来,把他的裤脚再一次往上拉了拉。
黎隅挤出药膏,涂抹在自己的指尖,接着轻轻按压在他腿上狰狞的伤处。
“你可以用力一点。”陆执川提议。
黎隅没有说话,像是急于给自己的烦意找到一个出口,他没有收手,惩罚性地把手用力向下压了一下。
可惜陆执川依旧没有什么反应,甚至从胸口处传来一声闷笑。
“你笑什么?”
黎隅确实觉得自己的脾气来得毫无缘由,动作也幼稚了一些,但这并不是陆执川在这种情况下笑话他的理由。
他抬眼,在这个角度能清晰地看到他眼角的细小的弧度,以及宛若澄月的眼眸。
“你不要再说话打扰我了。”
陆执川笑意微敛,他颔首,接下来果然不再开口了。
但陆执川不开口之后不高兴的依旧是黎隅。
在一片安静中,外界传来的杂音隐隐约约,像是某种耳旁的呢喃。偏偏陆执川一直在看他。
又是这种奇怪的氛围。
黎隅把自己当成清心寡欲的机器人,一板一眼地完成了涂药服务。
“好了。”
黎隅在心中松了一口气。
……可明明这次他才是来兴师问罪的那一个来着。
“你是什么时候受的伤?”黎隅开始质问,“为什么不告诉我?”
“前两天。至于后一个问题,”陆执川顿了一下,“你这两天一直没有回来。”
“你可以找——”其他人转告他。
黎隅默默把剩下的几个字咽了回去。
陆执川为什么要转告他?
他回不回来都不能改变什么……
“但你就是要告诉我啊。”
“你知道我们在五十年前大畸变没有发生的时候是什么关系吗?”
黎隅认真道。
陆执川:“什么关系?”
“室友呀。”黎隅理直气壮,“室友就是因为各种各样原因住在同一间屋子的人,室友间互帮互助是很正常的。我以前看过这方面的记录。你和我住在一起,当然算是室友了,你受伤了行动不方便,我向你提供帮助也是应该的。”
像是想佐证自己的观点,黎隅抬了抬自己沾着药膏的手指,“喏,我帮你涂药,这也算是帮助的一种。”
陆执川点头,若有所思。
“住在同一间房间的是室友。”陆执川像是真心求问,“那睡一张床上的是什么关系?”
黎隅一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