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个屁!”谢无忧脱口而出。
净舟已经没耐心再耗,转身就往马厩冲,谢无忧紧跟其后,直接把贺钊晾在了原地。
净舟翻身跃入马厩,环视一周,目光立刻锁定在一匹通体墨黑,正暴躁踢腾着马厩围栏的高头大马身上,他手掌在围栏上一撑,轻盈一跃,稳稳落在了马背上。
谢无忧则挑了旁边一匹红鬃烈马,抓住马鬃一跃翻身上马。两人交汇了一个眼神,无需多言,同时一夹马腹。
“走!”
两匹烈马受惊,长嘶一声,如离弦之箭直接撞出营门。
贺钊这才反应过来,追在后面扯着嗓子喊:“喂!那两匹是还没训好的生马!没套马鞍也没上嚼子,快回来,会出事的!”
风声呼啸,谢无忧皱着眉伏在马背上。
出事?
比起这不听话的畜生,那掉进陷阱里的傻小子才是真的要出大事了。
第27章 护短
烈马纵蹄, 踏风而行。
这两匹烈马在旷野上狂奔,马背起伏剧烈,没有马鞍可以借力, 但凡换个旁人,早就被甩下马背了。可谢无忧抓着马鬃, 稳稳低伏着, 气息分毫不乱。
他看着前方, 身侧那道并行的身影始终在视野里。
净舟单手控缰, 纵马疾驰,另一只手垂在身侧, 还草草裹着撕下的衣摆,血色透了出来, 他也浑不在意。
风声里, 前方的道路一点点被拉近。
不多时,路上尘土渐起。他们终于在原野尽头,看到了正在疾行的玄戍骑兵。
前方的人察觉动静,叶平笙勒马回头, 微微一怔,随即抬手,骑兵队列迅速收拢。
两匹快马破风而至。
叶平笙遥遥喊道:“你们怎么来了?”
谢无忧翻身下马,脚还没站稳,劈头盖脸就是一句:“傻子, 你被赫连人算计了都不知道!”
叶平笙一愣, 面色沉了下来:“什么意思?”
“刚才那传信的是赫连人, 根本不是什么裴朔的亲信。”谢无忧三言两语将事情来龙去脉讲了一遍。
叶平笙听完皱起了眉。
“你还不信?”谢无忧轻轻扣住净舟受伤的手腕, 往前一带,“看!那人还给了净……沈既白一刀。”
叶平笙沉默良久, “多谢,我知道了。”
说罢他一摆手,就要继续前进。
谢无忧:“什么叫知道了?都知道是陷阱了你还去干嘛?嫌命长?”
叶平笙:“他们要是把局设在檀州,裴朔可能出事了。”
说着,他已掉转马头。
“叶平笙!”谢无忧眼皮狂跳,一个箭步冲上去,牢牢抓住他的缰绳,“你有病吗?你这是去送死!”
一瞬之间,寒光乍起。
叶平笙旁边的副将腰间佩剑出鞘,剑锋抵在谢无忧颈侧,“放肆!竟敢惊扰统帅军马!”
谢无忧甚至连眼睫毛都没颤一下,只是仰着头,盯着马背上的叶平笙。
叶平笙居高临下目光冷硬,一字一顿道:“独来独往的人,是不会明白的,有些人是哪怕豁出这条命,也非救不可的。”
风沙掠过。
谢无忧盯着叶平笙的眼睛,喉咙深处忽然溢出一声长长的叹息。他扯了扯嘴角,终究还是松开了手,缰绳从掌心滑脱。
叶平笙正要调转马头。
“等等!”谢无忧突然抬高嗓门喊了一句。
叶平笙不耐烦地勒住马,回头看他:“又怎么了?”
谢无忧:“有金疮药吗?要最好的。”
叶平笙目光落在净舟那只血迹斑驳的手上,随即对他微微颔首:“多谢沈先生。”
他从怀中取出一只白玉瓷瓶,抬手抛给谢无忧,接着他双腿猛地一夹马腹,带着百余轻骑如一阵狂风,瞬间消失在视线尽头。
“你怎么就这么把人放走了?”看着人群远去,净舟翻身便要上马。
“别动!”谢无忧一把拽住他的手臂,强行将人拉了回来,“坐下,先给你包扎。”
他按着净舟的肩,将人压回草地上。
净舟视线仍追着远处的尘烟:“他要是出事了怎么办!”
“出不了事,他又不是小孩子了,人家现在是玄戍军副都尉,心里有数。再说,这两匹生马脚力不慢,耽误这一会的功夫也能追上,出不了事。”
说话间,他已伸手去解那条被血浸透,缠得乱七八糟的衣带。碎布一层层揭开,最里头几层早已与皮肉黏在一起。谢无忧手上力道放得极轻,一点点将布料从伤口上剥离。每揭开一寸,便有浓稠的新血顺着指缝滴落。
他用牙咬开瓷瓶塞子,将金疮药细细地洒在创口上。
药粉触及血肉,净舟修长如玉的手指轻轻抖了一下。
谢无忧:“痛吗?”
“算了你肯定要说不痛。”
“不痛。”
两人异口同声,谢无忧哼笑道:“你看我就知道,这么深的口子,肉都翻出来了,你是铁打的还是泥塑的?痛不知道喊吗?你爹娘都怎么教你的,会哭的孩子才有奶喝。”
他从里衣上撕下一条干净的白布,动作熟练而轻柔地绕过净舟的掌心,一圈圈缠紧。最后,他打了个死扣,指腹隔着布料在那伤口处轻轻摩挲了一下,才抬眼看向净舟的眼睛。
“你刚才为什么要出手?那种货色我会躲不开?以后这种事你别瞎管,我都一个死人了,大不了再死一次就行了。”
净舟涩声道:“不行。”
谢无忧:“为什么不行?你一个判官,往后要见的凶神恶鬼多了去了,别这么心软。”
净舟垂下眼帘,不说话了。
人善被人欺,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
谢无忧蹲在草地上,两手往袖口里一揣,歪着头看着净舟,忽然觉得这位素来冷淡的大判官,看着竟有些好欺负。
他坏念头乍起,伸手握住了净舟没受伤的左手,在那截修长微凉的指尖上,快速地亲了一下。
只一下,便松开了。
净舟如遭雷击,猛地收回了手。
谢无忧看着净舟那副惊慌失措的模样,放肆地哈哈大笑起来。
就在他等着这位大判官恼羞成怒,发作一番的时候,净舟却只是站起身,拇指摩挲了一下指尖,他垂着眸子,半晌没说一个字。
居然……没生气?
嗯?
谢无忧的笑声慢慢停住了。
还没等他琢磨明白,净舟已翻身上马,缰绳一抖,跑了?!
不是,要打要骂的都行,这跑了是怎么回事啊?
不会以后都不理他了吧?
只是开个玩笑而已啊,不用这么当真吧!
谢无忧立刻上马就想追上去,可也不知道净舟那匹马发什么疯,越跑越快。谢无忧在后面看得眼皮直跳,暗骂一声,整个人几乎伏在了马背上,死命催马去追。
可身下的战马跑得肺腑都要炸了,就差飞起来了,愣是追不上。
眼看着前头那道身影越拉越远,谢无忧却只能一边吃着飞扬的尘土,一边干瞪眼。
直到路尽头,叶平笙那队人马留下的烟尘已隐约可见,他仍没能拉近距离。
前头的净舟却在这时直起身,勒慢了马。
谢无忧心头一动,正要追上前去,目光往四周一扫,立即五指死死勒入马鬃之中。
这里距离檀州不到二十里。
檀州在长岭以外,是漠川九州之中,离大齐都城最远的一座城。这座城算不得雄伟,城廓狭小,人口稀落。可再往北,便不再是大齐的山河,而是赫连人的万里荒原。
这座城孤悬在边境线上,周围群山一层层围拢,道路被夹在谷中。两侧林木浓密,视线受限,前后只余狭窄去路。
这种地方,要是两边树林里有人埋伏,那是神仙也插翅难飞。
这不就是,小朔方山?
不远处,叶平笙显然也察觉到了不对,马队停下,众人都下了马。
谢无忧没出声,也跟着翻身下马,靴底踩进松软的泥地里,他放轻了动作,悄声挪到净舟身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