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猛地回头,只见地牢那一头黑压压冲过来一大片影子。胖瘦阴差跑在最前头,身后乌泱泱跟着一群鬼差,粗略一数也有上百个之多,气势汹汹地冲过来。
谢无忧一惊,这虽说册子上确实写着他是极凶之类,但抓他一个人,至于这么多人吗?这排场,未免也太给他脸了。
心里嘀咕归嘀咕,他脚下倒是一点没耽搁,转头就往前冲。
谁知刚冲出没几步,只听“砰”的一声闷响,他像是迎头撞上了一块铁板。这一撞震得他眼冒金星,五脏六腑都跟着挪了位,狼狈地摔在地上。
他捂着脑门爬起来,骂骂咧咧地往前一看。前方空空荡荡,一条长路笔直延伸出去,连半点遮挡也没有。他试探着往前一摸,指尖却碰上了一层冰冷坚硬的东西,那触感像是石块,又或者是铁壁,却偏偏看不见。
眼前景致清清楚楚,远处烛火摇曳,看着有路,可就是过不去。
看来地狱还有结界,怕不是因为他是个恶鬼,黄泉道走不得,轮回入不了,只能乖乖下地狱去。
要真是这样,那也就是天意该着,只是多少有些遗憾,这难得死一回,还没来得及把地府逛个通透。
也罢。
谢无忧转过身来,两手一摊,往路中央大字一站,摆出一副束手就擒的架势,神情坦荡,倒颇有几分慷慨赴义的气概。
然而那上百号鬼差连眼皮都没撩他一下,一群人呼啸着从他身边擦过,个个面色惨白,眼神空洞,脚下踩得风火带雷,绕过他,头也不回地扎进了黄泉道最深处。
只留尚未平息的阴风,和原地呆若木鸡的谢无忧。
……
合着没一个人是来抓他的?
一个鬼差跑得太卖力,鞋都甩飞了一只,一个没踩稳摔在了谢无忧脚边,半天没爬起来。
谢无忧顺手一捞,跟拎小鸡仔似的把他扯了起来,挑眉道:“大哥,干嘛呢?这大晚上的练脚程呢?”
那鬼差惊魂未定,连头都不敢回,哆哆嗦嗦地喊:“练……练个屁!今夜厉鬼暴动,鬼门关都给撞烂了,正顺着黄泉路往这边杀过来呢,你是哪来的生魂,还不跟着跑,再晚连鬼都没得做了!”
话音刚落,人已经挣脱谢无忧的手,撒腿就跑,一眨眼没影了。
谢无忧抬头往远处看了一眼,从方才鬼差奔逃而来的方向,不知何时翻涌起一股深紫色雾气,一层一层往外涌。雾里隐约有影子在动,嘶哑的嚎声一阵一阵传过来,越来越近。
这都什么事啊,真够背的。
他啧了一声,不过反正高低是跑不了,不如打一架试试。
谢无忧慢条斯理地挽起袖子,原地蹦了两下,朝虚空处试探着挥出两记重拳。劲风过处,旁边一簇彼岸花拦腰折了,花瓣簌簌飘落。
哟,身手还不赖。反正大家都是厉鬼,谁怕谁。
谢无忧歪了歪脖子,颈骨发出清脆声响。
那团深紫色的浓雾贴着地面漫卷而来,一寸一寸吞没石道。
忽然那雾气中传出一声凄厉的呼救,一个鬼差跑得慢了半步,半个身子已经被雾气卷住。他死死扒着青石板缝隙,声嘶力竭地挣扎,但整个人仍旧被一点点往后拖去。
谢无忧眼神一凛,一个箭步冲了出去。
雾气湿冷粘滞,像一潭久经腐败的死水。他手腕一转,在雾里摸索了片刻,便摸到一截冰冷的东西。他没想太多,腰胯沉力,脚下一错,借着巧劲猛然往外一拽。
那名鬼差被他像麻袋一样甩出雾气,落在石道上。紧接着,雾里还跟出来一个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
谢无忧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似乎对自己这出手也有点意外。
低头一看,地上那万一浑身罩着残破甲胄,甲片之间的缝隙里渗着黑红的粘液,头上歪戴着头盔,缨穗早已烧焦大半。谢无忧那一拽力道太大,那东西整个被掼在石砖上,石砖被砸出一道长长的裂痕,甲片碎裂,身体抽搐了两下,便没了动静。
他正要再凑近些看,身后那名鬼差却忽然尖声大叫起来。
谢无忧猛地抬头。那团紫雾借着风势平地拔起,遮天蔽日,血腥气扑面而来,兜头朝他当面压下。
他一皱眉,足尖点地刚要拧身,忽然——
叮铃。
一声银铃脆响从黄泉道尽头荡开,声音穿过浓雾,切断了漫天厉鬼的嘶吼与阴风的咆哮。方才还暴戾喧嚣的忘川河上,竟在这一瞬之间,陷入了静默。
谢无忧愣了愣,还没来得及回头,耳畔骤然掠过一阵疾风,他身体比脑子快,本能往旁一偏。
脚还没站稳,就见浓雾中探出一只修长白净的手,指节分明,稳稳扣住了他的手。
来人腕上系着一只黑绳银铃,铃铛随着动作轻轻一响。那人顺势一拽,谢无忧只觉一股清香扑面,下一瞬,整个人已经被拉到那人身后。
他顺着那只手抬头看去,只见一人站在他面前,素白长衣,广袖垂落。
那人身量清瘦而挺拔,气质卓然,落地时微微抬袖,衣袂无风自动。额心一点银色火光若隐若现,他抬起眼时,正好与谢无忧的视线撞上。
那一眼冷冽澄明,像光落在深海底。
谢无忧眯了眯眼,脑子里山呼海啸地绕了一圈,却什么都没抓住,等回过神来,就只剩下了一个念头。
见鬼了,这人真好看。
然而就是这样一位清逸温雅的美人,此刻却提着一杆寒光熠熠的银龙长枪。他足尖点地,腾至半空,额心银火乍起,他宽袖一拂,银枪随之横扫而出,席卷乾坤。
那团翻涌的紫雾霎时被劈开一道口子,雾气轰然溃散,枪风所过之处,黄泉路上的石砖寸寸崩裂,忘川水被震得波涛骤起,浪头拍上两岸。
谢无忧喉头上下一滚。
这也太霸道了。
那人甚至没给那些厉鬼哀嚎的机会,不消片刻,便已将它们悉数从雾气中揪出。随着紫雾褪尽,黄泉道上横七竖八地跌了一地动弹不得的厉鬼,再没有方才那般凶恶气焰。
白衣翻飞,那人从半空中飘然落下,稳稳立在道路正中央。
他低头看了眼地上腿软没站起来的鬼差,然后视线落在谢无忧身上,丹凤眼里透出几分寒意。
他银枪一抖,枪尖指向谢无忧。
“厉鬼。”
识时务者为俊杰,谢无忧扑通一声跪下了,伸手慢慢把枪尖推开,连声道:“我不是!我好人,好人,绝对的好人。”
那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估计是觉得厉鬼大约不会如此厚脸皮,便收了枪,叫地上的鬼差道:“去把其他人都叫回来,把地上的这些绑了送到察查司去。”
地上的鬼差愣了片刻,接着赶紧一个咕噜爬起来,端端正正地跪下了,问道:“是大人。可我似乎没见过大人,请问您是?”
“无尽灯。”那人淡淡开口。
他的眼睛乌沉如夜,深不见底,倒是很搭无尽灯这个名字。
方才那帮跑得比兔子还快的鬼差,见这边动静平了,立刻又折了回来。打头那个破锣嗓阴差待看清那白衣人的正脸,脸色瞬间煞白,立马跪倒在地,脑门重重磕在青石板上。“不知……不知判官大人已至,卑职范有缺,有失远迎,万望恕罪!”
此言一出,那些愣神的鬼差这才恍然大悟,呼啦啦跪倒了一大圈,齐声喊道:“恭迎判官大人!”
谢无忧眼珠子一转,趁着众人跪地的当口,猫腰悄悄往人群里拱,打算蒙混过关。
谁知,无尽灯抬手一指,问道:“范有缺,这生魂哪来的?”
那破锣嗓范有缺赶忙抬头,一眼就瞧见那个头号通缉犯正撅着屁股往阴差堆里钻,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指着他大喊:“禀无尽灯大人,就是这厮!这恶鬼蛮横至极,方才在地牢里踹塌了牢门潜逃而出。小的们原本正要抓捕,没成想鬼门关那出事了,这才被他钻了空子。”
无尽灯闻言,眉心一动。
谢无忧心里暗道一声不好,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他当机立断,拔腿就要溜。脚才迈出去一步,后颈衣领倏地被人攥住了。
无尽灯:“跑什么?不是好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