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梁兆雄倒是消息灵通,从抓住耶毕到现在不过半天功夫,这就上门来问人了。
叶平笙连忙抱拳道:“禀大将军,耶毕现在关押在檀州府大牢里,有重兵看管。”
“带路,我去看看。”
“是,是!大将军这边请,今日城中救火,地上湿滑,还请当心脚下。”叶平笙侧身让开,抬手示意。
手下在前引路,梁兆雄重新上了轿。叶平笙随行在侧,语气带着几分客套的笑意:“大帅夜深还亲自过问要犯,实在辛苦。陛下若是知道,必定体恤大帅劳苦。”
梁兆雄哼笑一声:“玄戍军旧部里,还是你最懂事。放心,这回功劳少不了你的。”
“多谢将军。”叶平笙一笑,慢慢放下帘子,退到队尾。
他侧头递了个眼神,把一名小兵叫到近前,低声吩咐:“去,把耶毕换个牢房。隔壁要通风,能听见动静的,我倒要看看这人大半夜折腾什么。”
小兵心领神会,点了下头,转身便走。
屋脊上,谢无忧把这话听得一清二楚,忍不住勾了下嘴角。
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也不知道这小子什么时候学的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一行人各怀鬼胎,浩浩荡荡地来到檀州府衙大牢。
大牢修在地下,常年不见天光。脚步一落进去,腐土味霉味便扑面而来。前头守卫忙着跪迎梁兆雄,一时间乱作一团。趁着这空当,谢无忧身形一晃,悄无声息地没入阴影。
他在交错的梁柱间绕了一圈,最后挑了个视野开阔,又恰好位于下风口的梁柱上头猫着,将底下的动静尽收眼底。
大牢深处,耶毕正孤零零地坐在枯草堆里。
他身上加了三道重枷,铁链拖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牢房里光线昏暗,只有墙上一盏孤灯明明灭灭,将他的神情映得模糊不清,唯有一双狼一样的眼睛,在暗处透着幽幽的冷光。
梁兆雄半点没客气,命人搬了把宽大的交椅,稳稳当当地往牢门口一坐,皮笑肉不笑地开口:“耶毕,许久不见啊。”
“哟,梁大少爷,是好久不见。”
梁兆雄:“怎么,又成阶下囚了?”
耶毕一笑,“是啊,又成了您梁大将军邀功请赏的垫脚石。”
“你说你,放着好好的赫连不待,大老远跑来檀州搞这一出,到底图个什么?”
“好好的赫连?”耶毕哼了一声,抬眼扫了叶平笙一眼,语气冷下来,“你少在这揣着明白装糊涂,漠川九州是整个塞外最肥硕的土地,如今全部归属大齐。没了这九州之地,赫连百姓整日为口吃食奔波,从此再难成气候,还哪来的好好的赫连?要说还是你们太贪心,非要把这漠川九州全部拿走,不肯给赫连留条活路。”
叶平笙冷声开口:“当年漠川九州在你们手里时,可曾想过给大齐百姓留条活路?如今大齐没有屠戮过一个赫连百姓,你倒先急着狗急跳墙,在这檀州城里草菅人命。”
耶毕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仰天大笑起来,震得身上重枷哗啦作响。笑到最后,他慢慢收声,眼里的狠意却更重了。
他幽幽道:“各为其主,成王败寇,和我说这些废话做什么?只是也许这赫连当真命数已尽,竟然被你躲了过去,这裴朔又正好不在府中,但凡此事成了,往后未必没有赫连三百年河山。”
说到这里,他目光一偏,越过叶平笙,落在梁兆雄身上。
“不过,我这抓都抓了,梁大少爷百忙之中特意屈尊跑这一趟,总不会是来听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家国大义吧?是不是还有什么悄悄话,想单独同我说说?”
梁兆雄脸色一沉,转头看向叶平笙:“你们先出去。有些事情,我要亲自问。”
叶平笙没有任何迟疑,只低头道了声“是”,一挥手领着玄戍军撤出了大牢。
梁柱之上,谢无忧看得正起劲,忽然察觉到一阵细微的风动。他眉梢一挑,前方阴影里,人影一闪。原本已经撤走的叶平笙,不知何时又折了回来,身形贴着牢顶横梁潜行,悄无声息地趴在不远处。
谢无忧眯了下眼,突然来了兴致。
他收敛气息慢慢滑过去,凑到叶平笙身后,低头往他后脖颈吹了口气。
叶平笙后颈汗毛瞬间立起,电光火石之间,他转身便是一记掌劈,劲风凌厉。
谢无忧早有准备,抬手扣住他腕骨,另一只手顺势捂住了他的嘴。
“嘘。”他贴在叶平笙耳边低声道,“是我,谢三。”
叶平笙胸口起伏了两下,这才把眼里的杀气收回来。他一把扒拉开谢无忧的手,压低嗓音咬牙道:“你在这里做什么?”
“巧了。”谢无忧低低一笑,“跟你一个打算。”
他说完,这才慢条斯理地松开手。
叶平笙眉头拧得更紧,刚要开口,谢无忧已经先一步竖起手指。
“嘘,认真听。”
他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前,随后不由分说地按住叶平笙的后脑勺,硬生生将他的脑袋给扳转了回去,对准底下的牢房。
横梁上积着一层薄灰。
两人一前一后伏了下来,前胸贴着木梁,静静听着底下的动静。
牢房里,耶毕向后一仰,笑道:“梁大将军,费这么大劲屏退左右,是终于等不及,要杀我灭口了?”
梁兆雄冷冷看着他道:“不愧是黑水狼王。”
“哈!”耶毕喉咙里挤出一声嘶哑的笑,带着血气,“卸磨杀驴,这套把戏,你们大齐的人用得还少吗?”
他一笑,铁链随之拖动,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让我想想……是梁大将军思来想去觉得不稳妥,还是觉得只有死人的嘴,才是最严的?”
梁兆雄道:“耶毕,当年没能摘下你的脑袋,算你运气好。”
“哦,是吗?”耶毕慢悠悠地扬起头,“那时你就想杀我?那可不行,我还替你守着秘密呢。再说,老子好歹帮你铲除了心头大患,才让你平步青云走到今天,你转头就想杀人灭口,好不仗义。”
“不过也对,像你这样首鼠两端的小人,本就是这种行事风格。要不是为了联手除掉程牧,我这辈子都不会想和你这种货色合作。”
“程牧”两个字一出口,梁兆雄脸色骤变,怒声暴喝:“闭嘴!给我把他拖出来!”
几名心腹亲兵立刻冲入牢房,猛地一拽铁链,将耶毕像拖死狗一样从枯草堆里拽到过道上。
耶毕半张脸贴在冰冷的地面上,可他却笑得更响了。
那笑声在大牢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带着毫不掩饰的快意:“梁兆雄啊梁兆雄!你怕了?你听到这个名字就抖成这样?要我说,你这辈子下辈子,哪怕是再投胎十回,也比不上程牧一根手指头。就凭你,也配坐玄戍军主帅这把交椅?你夜里抱着那枚主帅大印睡觉的时候,就不怕他回来找你索命?大齐小皇帝让你这种人领兵打仗,真他娘的好笑。我赫连部竟然能败在这样的大齐手里,真是……”
横梁上的谢无忧和叶平笙同时一愣。
这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叫联手除掉程牧?
还没等他们从那句石破天惊的话里缓过神来,底下的梁兆雄已经彻底失了耐性。
他脸色一沉,眼中凶光毕露,猛地一挥手:“送他上路!”
心腹亲兵立刻上前,铁链猛地一收,狠狠勒住耶毕的脖颈。
耶毕的身体在地上剧烈抽动,双手抓着石板徒劳地挣扎,喉咙里只剩断断续续的气声。
不行。
耶毕现在还不能死。
叶平笙双目充血,眼见就要起身冲下去,谢无忧一把按住了他的肩膀,“你是玄戍军副都尉,我去。你在这儿待着别动。”
话音未落,谢无忧从横梁上一跃而下,身影一闪,落在地上。
几名正使劲的亲兵只觉得眼前一花,一股冷风扑面而来,还没看清发生了什么,人就已经摔了个七荤八素,铁链脱手,砸在石板上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