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抢我的功德点(7)

2026-09-25

  不多时,前方雾气渐渐散开,一座石拱门在鬼火里现出轮廓。

  这就是传说中的鬼门关。

  鬼门关是地府第一道关隘,本应当是森严肃穆的,此刻却乱成一团。不知为何关外怨气冲天,厉鬼如潮水般涌入,哭号声震得耳膜发疼。阴兵戈戟横陈,正中央,一个虎背熊腰的大汉拄着大刀,忙得焦头烂额,正是镇守此地的鬼王。

  鬼门关都这么不太平,人间大约也是,大凶之年。

  无尽灯拖着谢无忧径直走了过去。

  鬼王抬眼打量着这白衣年轻人,虽然头一次见,但这人第一天上任便单枪匹马杀进万鬼窟,一柄银枪镇压厉鬼的事,地府上下早已传了个遍。

  两人寒暄了几句,鬼王一听说无尽灯要去人间,咧了咧嘴:“你自己看看,这么多厉鬼一刻不停地往里灌,鬼门关都快给冲烂了,人间肯定不太平,这当口去人间,不是件清闲事。”

  无尽灯道:“我便是要去查这怨气的源头。”

  “行吧,”鬼王摇摇头,又忍不住多叮嘱了几句:“莫怪我啰嗦,大人新任判官,有些事怕是还不太熟,你在人间只能待十日。人间阳气重,魂体受压,术法威力会大打折扣。再加之近来那边也不太平,大人还是多留几分心。”

  人间十日,对于地府来说,不过区区几个时辰。

  无尽灯道:“多谢大人提点,劳烦开放鬼门关送我们去人间。”

  鬼王问:“大人打算去人间的哪里?”

  无尽灯一指谢无忧:“功德簿上说,他死在长岭,先去那。”

  鬼王:“长岭范围可很大,有具体地点吗?”

  无尽灯:“范围内,哪都行。”

  鬼王点点头,抖开通行令上的阵纹:“那就随机落点了。”

  无尽灯谢过鬼王,转身要走,鬼王又追了一句:“到了人间尽量别动术法,用多了魂体吃不消。”

  谢无忧听到这话,顿时精神一振,心里暗自盘算:这可好办了,不能用术法,就凭拳脚功夫,那么无尽灯未必是他的对手。

  他正高兴着,阵纹已旋转起来,在空中凝成一道如漏斗般翻卷的霜雾。无尽灯提着谢无忧纵身一跃,两人的身影瞬间没入其中。

  眼前天地骤然翻覆,阴阳界在眼前扭曲撕裂,隔绝在轮回之外的厉鬼闻到活气,四面八方呼啸而至。

  就在厉鬼即将逼近时,周遭景象骤然收拢,一股巨力从下方骤然拉扯。

  天地一晃。

  下一秒,谢无忧刚站稳,就是一个哆嗦。

  他晃了晃脑袋,周围的景象才慢慢清晰起来。

  只见眼前日落西斜,脚下不是城镇,不是道路,而是望不见尽头的雪原。群山起伏,层层叠叠铺向远方,一眼望去只有几棵瘦高的松树孤零零地立着,像是黑色的利刃插在白茫茫的大地上。

  这里没有鸟鸣,不见走兽,四野空无生机。

  还没等他明白过来,一阵狂风忽然从山脊卷下来,顺着衣袖毫不客气地贴上胸背。刺骨的寒意顺着布料往里渗。

  谢无忧一个哆嗦,骂骂咧咧地道:“大爷的……怎么就哪都行了?这都什么破地方。”

  他被冻得直跺脚,两只手捂着耳朵狠狠搓了几下,好在他生前就死在这片地方,倒是穿着一身厚棉衣,勉强能扛上一会。

  再抬头往前一看,无尽灯站在不远处。那身本该飘逸出尘的素白衣袍,此刻被狂风灌得像一只充气的皮囊,猎猎作响。

  无尽灯闻声回头,此刻那人被寒风刮得脸色发白,眉睫上都染了细霜,鼻尖与耳尖冻得通红,眼见着这活人气就要消散殆尽了,居然还是一副天塌不惊的样子。

  “你这都怎么挑的地方啊?”谢无忧哈出一口白气,牙关打着颤。

  无尽灯眉心微动,双手虚虚一展,一道避风屏障倒扣而下,将咆哮的狂风挡在三尺之外。谢无忧嘴里嘀嘀咕咕,身体倒是很诚实,一头钻了进去,周身凝固的寒意慢慢消融,总算缓过来几分。

  他这才凑近了些,抬眼打量无尽灯。

  这一看,就是不太对劲。

  那人的五官依旧清冷锋利,但眼角微压,鼻梁的线条柔和,眉心那抹银色印记也不见了,与在地府时的模样不尽相同。

  谢无忧眯起眼:“嗯?你长这样吗?”

  “阴魂从鬼门关入阳间,形貌都会变,你现在也不是原来的样子。”

  谢无忧心头一跳,立刻伸手在自己脸上胡乱摸了一把,奈何四周没有镜子,摸了个寂寞。

  “我现在长什么样啊?我这么英俊一张脸,不能给变丑了吧!”

  无尽灯冷然道:“放心,还是一副不知廉耻的模样。”

  谢无忧:“……”

  他刚要开口反驳,狂风倏地大起,寒意排山倒海地扑来,冻得他一个激灵。他回头一看,方才还严丝合缝的避风罩已不知去向,四面又是咆哮的风雪。

  “怎么回事?你避风罩呢?”

  无尽灯眉心微蹙,似乎也有些意外。他抬手凝神,指间灵光刚刚汇起,一层淡淡的屏障还未成形,便碎散在空中。

  谢无忧啧了一声,看来这鬼王说的还真不是假话,一到人间那些个术法就不管用了。

  果然靠天靠地不如靠自己。

  他环顾四周,只见身后不远处的坡下有一片松林,他正琢磨着要不要先进去躲躲,手腕忽然一紧,无尽灯抓着他转身就往那片松林里奔。

  那人的声音穿透呼啸的北风:“跟我来。”

  两人一前一后冲进林子,一进松树林,粗壮的树干和密集的松针形成了一道天然屏障,狂风的呼啸声减弱了不少。

  无尽灯松开手,两人在林地里先缓了口气。虽然风力弱了大半,可还是冷啊!

  谢无忧生于漠北,死于漠北,哪怕记忆没了,刻在骨子里的反应忘不了。在这种鬼地方想不冻死,就得先挖个雪洞。那玩意儿能挡风,洞里温度也比外头强得多。

  二话没说,谢无忧挑了棵最能挡风的大树,弯腰在雪里翻找,手指探进去被冰得生疼,扒拉了好一阵,才从雪层底下摸出一截粗壮的断枝。

  他举起树枝正要动工,一抬头,就见无尽灯不知什么时候蹲在他旁边,同样拎着一根差不多粗细的树枝。雪光映在那人脸上,把一双细长的眼衬得清冽又锋利。

  无尽灯没看他,只是沉腰发力,将树枝戳进雪里,一下一下挖了起来。

  谢无忧心里一动,眼睛慢慢眯了起来,三两步靠过去,紧挨着无尽灯在同一块雪地上挖。

  他笑道:“哟,看不出来,你也知道要挖个坑?你在这种鬼地方住过?”

  无尽灯没搭话,沉默着继续往下挖。

  两个人一块动手就是快,没费多少工夫,一个勉强能容两人的雪洞就成了形。

  他跟着无尽灯钻进洞里,风声被隔绝在外,耳边一静,温度也比外头暖和许多。他靠着雪壁坐下,抬眼去看无尽灯,那人的脸色仍然是苍白一片,眼睫上的冰霜还未完全融化,白皙修长的手指微微蜷缩着,指节泛着淡红。

  无尽灯忽然问:“冷吗?”

  谢无忧瞪了他一眼:“这不废话吗?”

  “那你在这别动,”无尽灯撑着冰冷的雪壁站起身,说着便弯腰朝洞口钻去,“我出去找些能生火的东西。”

  谢无忧伸手一把拽住他:“术法都不管用了,还逞什么英雄?你知道这有多冷吗?穿这点衣服出去找死呢?”

  无尽灯:“我自有办法。”

  话音未落,他已经挣开手,从洞口钻了出去。

  洞外风雪正紧。谢无忧探头望去,人影已经在雪地尽头一闪,朝着东边的坡下去了。

  他愣了片刻,忽然骂了一句:“这人是不是脑子有病。”

  他们刚到的时候就已近黄昏,现在天色渐暗,雪地的光亮正在一点点被夜色吞没,照这架势,再有半个时辰天就要彻底黑透了。

  无尽灯现在连术法都用不了,别说能不能找到生火的材料,这荒无人烟的地方,他再冻一冻迷个路,能不能活着都是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