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致的面庞隔着一层看不透的雾被什么东西尽收眼底,银灰色内里有什么东西在游动摇曳, 看不见的光线下带着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光泽感。
“……楚玖。”
仍是没反应,安陌忍不住伸手碰他的脸颊。
担心如同潮水般翻滚动荡,搅的人心绪难平。
指尖触到的皮肤冰凉透骨,像第一次碰他脖子的那种温度,冻的人瑟缩起来。但安陌没缩手,这次多了一点别的东西,一种黏腻的触感,像皮肤表面覆着一层极薄黏液。
抹了抹安陌把手指凑到鼻尖。
海腥味,还有……甜腻到让人有些不舒服的气味。
正在安陌想再碰一下楚玖时,眼前的人睫毛动了。
很轻,但不容忽视,蝶翼扇动般有闪烁的银粉从无边的黑暗中扑开。
目光聚焦,银灰色一点一点地,从远方收回,最后落在安陌脸上。
“陌陌。”
他的声音第一次那么低,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带着从未听过的沙哑,还有丝丝极淡的东西,怀念,依赖以及挣扎对抗。
安陌的心揪了一下。
这样的楚玖太犯规了,他把声音放得很轻,像在福利院哄那些做噩梦的小朋友一样。
“怎么坐在这里?是不是做噩梦了?”
楚玖摇头,他说不清楚,不过想了想,又点头。
空气里若有若无的腥甜气息和楚玖此时暂停的心跳里,安陌心更软了。
忍不住的安陌把手指搭在楚玖的胸口,五秒后,楚玖反应过来,心脏跳了起来。
一下两下的心跳回响在楚玖的血管内,给人敲懵了。
刚刚有东西在叫他,从很远很远的某个岩石层下面的比海洋更古老的空洞里。
从很久之前,它还不是“楚玖”的时候。
“有人……在说话。”
楚玖好像重新变回了那个不爱讲话的楚玖,声音断续,像费力地翻译。不,不是翻译。
有东西主动地扭曲了音节,试图把人类口腔能够发出的声音变成别的。
手指收紧,把自己攥得生疼,安陌轻声问:“说什么?”
楚玖的额头抵在安陌的肩膀上,他从恍然中挣脱开:“它在喊我回去。”
不是他们现在这样说着话的喊,人类意义的喊,是从心底深处的无法避开的呼喊,跨过时间与空间,某种古老的召唤。
安陌伸手去摸这人的额头,空气有点冷,语气打颤:“回去?回哪里?”
楚玖沉默着换了个位置,把自己埋到安陌肩窝才开口,声音发闷:
“……那个地方……很深。”
话没头没脑,手指无意识地攥了安陌的衣服,力度不是孩子气的用力。
“它说……”
安陌没听到,或者说,他没听懂。
楚玖的身体一瞬间绷紧了,同时瞳孔猛地收缩成针尖大小,虹膜里那层银灰色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搅动了一下,露出底下不该存在的东西。
某种不属于人类眼睛的结构,只显露了零点几秒就消失了。
安陌把他抱紧,一只手环住他的肩,另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背,一下又一下,像哄小孩睡觉。
“没事的。”安陌的话极大的安抚了楚玖体内某个正在苏醒的部分,“不管它在哪,不管它说什么,你现在在这里,我在你身边。”
楚玖没有说话,但他的身体那些不属于人类的反应在一点一点地消退。
他的心跳在变快,从极快到极慢,接着慢慢回到正常人的频率。体温在回升,皮肤上那层看不见的黏液在干涸。
安陌边拍着他的背,边和他讲些有的没的。
“以前在福利院,有些小朋友夜里总是哭。说梦到怪物在追他,我也这样拍拍他,拍着拍着,他就睡着了。”
讲到以前,安陌的声音自然地带出一点轻松与笑意。
“后来他每天晚上都找我,想告诉我,他不是不害怕了,不过我却回学校上学了。”
再下一个寒假,就是末世到来,那个小朋友,他再也见不到了。
楚玖像从话里得到什么讯息,从安陌肩边抬起头。银灰色的眼睛闪烁起星星点点的光彩,他要求:“陌陌,要你拍拍我。”
仿佛他也是一个急需安慰,没有父母亲人的孩童。
安陌笑着把他拉倒在自己腿上,让头可以靠着,一边用手指从额头向后穿过发丝,给人一下一下地按捏起来。
力道又轻又匀,直到楚玖微闭上了眼。
安陌说不清腿上这人有哪里不一样,只能低头细细描摹他的轮廓。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的眼睛也适应了黑暗,面前的脸他每天都看。第一次见的面无表情,后来慢慢学会相处的笨拙,还有吃醋时把楚楚扔到地上的理直气壮。
现在和之前完全不同,今晚的楚玖更像被某种神秘的回响召唤,不再是非人的强大,更像一个脆弱的孩子。
安陌轻抚发丝的手放得更缓,声音轻到几乎听不见。
“睡吧。”
其实他不困,明天还要给小雨送药呢。
楚玖没有应,不过呼吸平稳,安陌不急着睡,把楚玖刚刚说的话在心里又过了一遍。
心理突兀地升起一种得到后即将失去的错觉,同时又不认为楚玖真的会离开。
思绪纷扰下,更没了睡意。
隐隐约约地,有透明的东西在空气中飘荡开,从楚玖的身体里吐出,穿过墙壁去了远方。
第二天一早,安陌从床上醒来时,楚玖已经恢复了正常。
至少安陌认为他恢复了。
早上楚玖煎了两个荷包蛋,其中一个煎蛋的边缘有一点焦,楚玖自然把它翻到了下面,不让安陌发现。
楚楚安静地趴在安陌腿上,时不时打个哈欠,像没有睡好。
“我陪你去送药。”
洗完早上的餐具,楚玖积极地提议。
他不说还好,一提安陌就摇了摇头:“我一个人去就行,你这两天好好休息。”
虽然楚玖不大乐意,但安陌的语气很坚持,直到手上被塞了只崽子,楚玖才真正反应过来,安陌真不让他跟了。
安陌没有解释,只把药品小心地放置在背包里,拉上拉链。
担心楚玖是肯定的,但说得越多自己心越软,还是不说了。
干脆利落地丢下一句“很快就回来”,安陌关上了门。
早晨的C区并没有什么特别。
路上零星几个人在外面游晃,安陌没在意,一路走到小雨的格子间前,抬手敲门。
“小雨,是我,安陌。”
寂静无声。
可能还睡着?想到昨天她的脸色,安陌耐心地又敲了两下。
“小雨?”
无人应答。
隔壁格子间的门突然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似曾相识的脸。之前在这里见过的,姓王,油嘴滑舌,大家都叫他老王。
但老王也和之前不太一样,气力少了许多,他正值青年,头发在日光下甚至有些发白。
安陌细看,头发黑得反光。
“安……安陌?”
生出一股不好预感的安陌只能点头,小雨如果还在,老王一定知道,如果不在......
“老王,”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平稳:“见过小雨吗?”
老王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声音卡在喉咙里,好半天才挤出来
“小雨她……她早上就不见了。我今天不舒服,没有领活,四点听到她开门的声音,之后不知道了。”
四点?安陌被他的话里的时间有些疑惑。
凌晨,大家都在休息,小雨那么早能去干什么?
“还有别人的声音吗?”
“她的门是我关的,我早上起来看她的门开着,东西都在,就帮她关了。”老王先解释了下,又咳嗽几声,接着讲:“应该没有别人在,刚刚我问了周围的人,都说没看到她。”
安陌站在原地,没有说话。
不知道是不是今天的温度有些低,老王抹了把脸,眼角有些湿意。